西历1894年6月25日上午,安城川河畔。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气温也上来了,又没什么风,整个一六月的蒸笼天。
而河滩上那些尸体啊,血迹啊,都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至少是拉到一边去了,不至于让接下来的“历史画面”太血腥。
常德胜站在河边的一块大石头旁边,一边用手巾板在抹汗,一边指挥着几个兵在那儿摆弄一台照相机。
“对对对,就搁那儿,架子要稳当,别一晃一晃的......”
他一边说,一边回头看了眼身旁的“演员阵容”。
聂士成站在左边,穿着一身淮军的号服,一手叉腰,一手摁着马刀,甭提多精神了。
不过他脸上的表情还是有点别扭,好像不太习惯这种“摆拍”的事儿......不过他只要跟常德胜多亲近,以后一准会习惯的。
北白川宫能久亲王站在中间,穿着一身已经被扯得乱七八糟的日本中将制服,袖口上的编纹还在,肩膀上的穗状肩章也还在,就是整个人看着有点蔫儿,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常德胜自己站在右边,穿着一身南浦军的深蓝色军装,腰间扎着皮带,脚上蹬着皮靴,看着倒是挺利落的。
“功亭大哥,”常德胜朝聂士成招了招手,“你往中间靠靠,对对对,挨着亲王殿下站。还有你,亲王殿下,您也别耷拉着脑袋啊,抬头挺胸的,您是日本国的亲王,得有个王爷的样子不是?”
段芝贵在旁边忍着笑,把这话翻译成了日语。
北白川宫能久听了,只好抬起头来,看了常德胜一眼,叹了口气,但还是挺了挺胸。
“好嘞!”常德胜拍了拍手,“就这样,别动啊......预备......”
那个摆弄照相机的兵把头蒙在黑布里头,喊了一声:“笑一个!”
然后就听见“咔嚓”一声,一股白烟冒了出来。
照片拍好了。
常德胜走过去,看了看那台照相机,点了点头:“行,多洗几张,回头有用。”
他转过身,走到北白川宫亲王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亲王的右手,然后用德语说道:“殿下不要担心,胜败乃兵家常事。亲王是在为国家征战时不慎被俘的,想必贵国的君主也会以亲王的英勇奋战为荣的。”
北白川宫能久心想:天皇会以我当俘虏为荣?不能够吧?一个被俘的皇族,还是亲王,这回去以后,还有脸活着吗?当时就应该切腹啊!可我又不是武家,我是神的子孙......历史上就没有天皇或亲王切腹的......
常德胜看他一脸想不开的样子就想笑——当个俘虏......有什么嘛,明治天皇的孙子裕仁的俘虏不是当得好好的?把人“麦上皇”舔舒服了,还能当“儿天皇”咧。
北白川宫能久憋了半天,也没再提切腹的事儿,只得用德语回道:“多谢常将军......那个,关于议和的事情......”
“哦,对对对,”常德胜笑着点了点头,“至于和议之事,亲王愿意促成,更是日、清、朝三国之幸也......这样吧,亲王殿下,麻烦您写一封亲笔信,就说您在我们这边受到了优待,愿意促成两国和谈。这封信呢,连同咱们刚才拍的这张照片,我会派人送到牙山那边去的。您看怎么样?”
段芝贵在旁边又把这番话翻译成了日语。
北白川宫能久听了,心里头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了。
他之前跟常德胜说什么“议和”的事儿,当然不是为了真的议和,他就是想把自己不幸被俘的消息传到第四师团部去,好让明治天皇知道,快想办法来营救他。
都是天照大神的子孙,天皇总不能不管他这个叔叔兼哥哥(他是孝明的远房堂弟兼养子)吧?
再说了,如果真能开个议和的渠道,他也能发挥一下作用,稍微挽回一点颜面嘛......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于是这位日本王爷就点了点头:“好,我写,我马上写。”
常德胜笑了笑,转头对段芝贵说:“香岩,你带亲王殿下去休息,好好招待着。信写好了,拿来给我看看。”
可不能让这个日本王爷乱写一通,必须得审核!
“得勒!”段芝贵应了一声,就领着北白川宫能久下去了。
常德胜看着他们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地就收了。
他转过身,对聂士成说:“功亭大哥,你也去歇会儿吧。等会儿天黑之前,咱们还得开个会。”
聂士成点了点头,眉头也渐渐拧了起来。
......
傍晚时分,安城川畔的一个小村子里头。
这个村子不大,也就二三十户人家,现在都空了。常德胜就挑了一间比较大的屋子,当作自己临时的指挥部。
屋子里头空空荡荡的,没有什么家具,地上铺着草席,点上了几盏油灯,就搁在草席上。
草席上铺着一张朝鲜地图,地图上用红笔画了好多圈圈,还有一些箭头。
常德胜盘腿坐在地图的一头,左手边坐着聂士成,右手边坐着段芝贵。冯国璋坐在聂士成旁边,曹锟坐在段芝贵旁边。再往两边,是全琫准和朴允植,两个人都是东学党的打扮,一身粗布白衣。
几个人面前的茶碗里都泡着茶水,但谁都没心思喝。
常德胜用手指了指地图上的那些红圈圈,开口说道:“诸位,咱们现在的情况呢......就是这么个情况。”
他指了指汉城那边:“汉城,两天前丢了。荣中堂跑了,淮军、八旗兵,还有咱们的南浦同学,一古脑的都跑了......山县有朋的第一军司令部,现在就在汉城。他的主力应该分出大部分去追荣中堂和袁大人、叶军门他们了。所以汉城现在应该是比较空虚的!”
他又指了指牙山那边:“牙山湾,还有第四师团的一部分人守着。咱们虽然打了个胜仗,抓了个王爷,但牙山那边还有好几千日本人。”
他又指了指大邱那边:“大邱,第三师团的主力在那儿......一万多人呢!”
最后,他指了指安城川的位置:“咱们......在这儿。前头是汉城,后头是牙山,东边是大邱。三面都是日本兵啊!”
他抬起头,看了看众人:“所以,咱们现在的处境,其实很不妙!”
全琫准和朴允植互相看了一眼,都有点懵。
这不刚打了胜仗吗?
怎么就不妙了?
全琫准开口了,说的是一口带着朝鲜味儿的汉语:“校长,您刚才说的那些,我们都晓得。可是您这地图上画的箭头,不是指向汉城的吗?咱们不是要反攻汉城吗?”
朴允植也跟着点头:“是啊,校长,咱们东学党的弟兄们都准备好了!只要您一声令下,咱们打头阵!保管把倭寇赶出汉城!”
常德胜看着这两个人,心里头叹了口气。
盲动了啊!
你们这是要“骄兵必败”啊!
那个“败兵必哀,哀兵必骄,骄兵必败”的“三国兵法”,你们俩不知道吗?
他放沉了声音,说道:“明淑,公植,你们两个听我说。”
全琫准和朴允植都看着他。
“现在的形势,对咱们东学党而言,非常严峻。”常德胜一字一句地说,“虽然咱们打赢了安城川伏击战,但是东学党的战士们损失惨重。你们带来的四五千人,现在还剩下多少?能打的,还有两千吗?”
全琫准的脸色暗了暗,没说话。
“而且,”常德胜继续说,“咱们俘虏了北白川宫能久亲王。这个事儿......很可能会彻底激怒那个日本天皇。忠清道这里,很快就会引来倭寇的重兵围剿!”
常德胜可不觉得明治天皇是个注重兄弟+叔侄亲情的主儿,他要知道北白川宫王爷当了俘虏,十有八九会下令山县有朋出兵狠狠地“营救”的!
忠清道这里的东学党......有点儿悬啊!
他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你们看看,忠清道的根据地,西边是牙山湾,东边是庆尚道,北边是汉城。三面都在倭寇手里......三面受敌啊!”
他抬起头,看着全琫准和朴允植:“所以,咱们要做好迎接困难和考验的准备。甚至......要做好暂时失去根据地的准备。”
“什么?”全琫准一下子站了起来,“失去根据地?校长,您是说......咱们要放弃忠清道?”
朴允植也急了:“校长,咱们好不容易才在忠清道站稳了脚跟,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呢?”
常德胜摆了摆手:“坐下,坐下,听我说完。”
全琫准和朴允植对视了一眼,又坐下了。
常德胜说:“我不是说要放弃忠清道。我是说,要做好暂时的、战略性的转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
他指着地图上的全罗道方向:“明淑,你马上带人返回全罗道。把忠清道的义勇军的伤员和老弱都带上,安顿好他们。到了全罗道以后,暂时蛰伏下来,积蓄力量。这次缴获的那些村田式步枪和子弹,我都给你。”
全琫准愣住了:“校长,您这是......”
常德胜没理他,又指着地图上的朝鲜北部方向:“公植,你先安排好忠清道这边的事情......简单安排一下就行。然后,你带领一支精干的力量,明天就跟我北上。”
“北上?”朴允植也愣了,“去......去哪儿?”
“去朝鲜北部。”常德胜说,“我要你在那边开辟新的根据地。将来,你和明淑南北呼应,才能跟倭寇周旋到底。”
全琫准和朴允植都惊呆了。
全琫准说:“校长,这......这也太急了吧?咱们刚打了胜仗,正是士气高涨的时候,怎么就要撤了呢?”
朴允植也说:“是啊,校长,就算要撤,也得准备准备吧?弟兄们刚打完仗,都累得不行了......”
常德胜摇了摇头:“兵贵神速啊!”
他加重了语气:“现在,就是以快打慢!一定要在山县有朋反应过来之前,挥军北上!”
他指着地图上那个指向汉城的红色箭头:“咱们要明攻汉城,暗渡汉江!”
全琫准和朴允植互相看了看,都不说话了。
常德胜看着他们,放缓了语气:“明淑,公植,我知道你们心里头难受。打了胜仗还要撤退,换了谁都不好受。但是,咱们现在不是逞英雄的时候。咱们要的是最后的胜利,不是一时的痛快!”
他顿了顿,又说:“你们放心,我常德胜说话算话。等我在北边站稳了脚跟,一定会回来的。到时候,咱们南北夹击,把倭寇赶出朝鲜!”
全琫准沉默了半晌,终于点了点头:“好,我听校长的。”
朴允植也跟着点了点头:“我也听校长的。”
常德胜笑了笑:“好!那就这么定了!”
他转过头,对段芝贵说:“香岩,你马上起草一份檄文,找人多抄几份,就说督办朝鲜军务大臣常德胜,现在率领全罗、忠清两道义兵十万,北上光复汉城!”
段芝贵应了一声:“得勒!”
常德胜又对冯国璋说:“华甫,你去安排一下,今晚就让弟兄们早点休息。明天天不亮就出发。”
冯国璋点了点头:“是!”
常德胜最后对曹锟说:“仲珊,你去把那几个东学党的向导找来。让他们带路,咱们挑最快最好走的官道,大张旗鼓地北上!”
曹锟拍了拍胸脯:“振邦你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常德胜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行了,都去忙吧。明天一早,咱们就北上,反攻汉城去!”
众人都站了起来,行了个军礼,就各自散去了。
常德胜站在门口,看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头默默地盘算着。
山县有朋啊,山县有朋,你等着吧。
老子这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