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3日,夜深了。
但是镇南浦码头,却是灯火通明。
四条轮船,正靠在栈桥边上,蒸汽机隆隆作响。
最前面那条是“靖远”号巡洋舰,紧挨着它的是“济远”号巡洋舰,再往后两条就是常德胜麾下的“水师八戆”指挥的“李忠武公”号和“李忠烈公”号。
这四条船,包括“李忠武公”号和“李忠烈公”号,现在组成了北洋版的“旅顺快车”。
就是利用它们的航速和夜色的掩护,在旅顺和镇南浦之间往来,输送军用物资和“要人”。
日本联合舰队现在虽然能在黄海上横行霸道,但这年头毕竟没雷达、没飞机的,北洋的快船要大晚上出港,还真不好抓。
至于白天,挂着英国旗或德国旗的商船,照样可以进出大同江口,只是有时候会被日本人的军舰登船临检。
这会儿码头上已经站了不少人了。
聂士成就站在栈桥口,背着手,脸色凝重。
袁世凯站在他旁边,不住地在那儿叹气。
再往后一点,冯国璋和商德全站在一块儿,正聊得津津有味。
四个人面前,是一千来号人在排队登船。
那些兵都穿着蓝灰色的军服,头上戴着暖帽。肩上扛着1888步枪,背着行军背包。背上队伍排得整整齐齐的,一个接一个,踩着踏板上了船。
袁世凯看着那些人,心里头说不出来是个什么滋味。
他和常德胜......过去和现在,都算是互相扶持的盟友,一步步把“新北洋”给壮大起来的。
但是将来呢?
打完这场战争后呢?
李中堂都已经七十二了......
和日本人的这一仗,他可是元气大伤啊!
等他老人家荣养了,这北洋大臣会轮到谁?
现在再看看常德胜练的兵......看着就是比他袁世凯练出来的强啊!
两边都是差不多的法子,怎么就差口气儿呢?
聂士成没他那么多心思。
他就是担心。
老聂是李鸿章的死党,他太知道李中堂现在的处境有多难了。
他是在朝鲜和日军真刀真枪干过的,很清楚日军在对上老淮军时有多大的优势!
如果要一对一干,老淮军完全不够看的。
而淮军的数量还远远比不上日军......
就这么点儿不太能打的淮军,还跟胡椒面似的到处撒,朝鲜这边撒了二十个营,旅顺口十五个营,大连有一个营,台湾有五个营,山海关和芦台那边一共有六个,天津小站还有七个......威海卫那边有十个。
这么个布防法,哪怕不懂军事也知道问题很大啊!
威海卫和旅顺口,只要有一个被日军拿下,日军“腿着”都能去北京了!
特别是威海卫......从那里走陆路去北京,也就一千多里地。
看着挺远的,可要是没有北洋新军第一师这样的精锐去阻拦,日本人多花点时间,还真能走到!
常德胜这次去山东,能不能顶得住啊?
他不知道。
他就知道,对面是三万日本人。
常德胜这边,就一千人,加上威海卫的守军,也就是六千人......
冯国璋和商德全可没想那么多。
两个人站在后头,脑袋凑在一块儿,说得热火朝天的。
冯国璋压低声音说:“要我说,振邦兄这一去山东,一准又能扩出两个团来!”
“两个团?”商德全撇了撇嘴,“我看不止......至少三个团,搞不好就是四个。”
“四个团?”冯国璋笑道,“那不就是一个师了吗?”
“对啊!”商德全点点头,“第三师这不就有了嘛!”
“嗯,”冯国璋道,“你这么一说,我都想跟着去了。”
“你可拉倒吧,”商德全笑着说,“咱俩去不了,咱俩去了,军校谁管?”
两个人嘿嘿嘿地笑了起来。
袁世凯和聂士成听见了,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都有点感到奇怪。
这俩人怎么就那么有信心呢?一千人对三万,他们就觉得常德胜肯定能赢?
南浦军校的人,现在都这么相信他们的常校长吗?
这时候,常德胜常校长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罗静柔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一块儿从码头那边走过来,一边走一边说说笑笑的。
“你什么时候能回来?”罗静柔问他。
“最多一个月。”常德胜说,“弄不好半个月就回来了。”
“那你可得说话算话。”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了?”
“上次你也说去去就回,结果去了那么久。”
“那不一样,上次是从洛东江一路打到大同江了。”
“这次不会那样吗?”
“这回不一样,”常德胜笑着说,“这回打完威海卫的仗就回来。”
罗静柔哼了一声,然后又笑了:“行吧,信你一回。”
常德胜拍了拍她的手:“你放心,肯定赢的。”
“那当然。”罗静柔说,“小日本怎么可能打得过我家振邦?”
两个人说说笑笑地走了过来。
袁世凯和聂士成听见了,心里头又是一阵无语。
六千人打三万人。
真的不要紧吗?
常德胜走到栈桥跟前,松开了罗静柔的手。
这时候,曹锟和段芝贵正在那边指挥部队登船。看见常德胜来了,两个人赶紧跑了过来,啪地敬了个礼。
“校长!”
常德胜回了一礼。
他看了看周围,觉得气氛有点儿压抑。聂士成板着脸,袁世凯叹着气,就冯国璋和商德全在那儿傻乐。再看看那些登船的兵,一个个都绷着脸,不说话。
他皱了皱眉。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那些正在登船的士兵,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都唱起来!”
士兵们都愣了一下。
“《南浦军歌》!”常德胜喊道,“唱!”
先是几个人开了口,然后几十个人,然后几百个人。
歌声在黑夜里头响了起来。
“大同江畔,卧牛山旁,
南浦军校,旗帜飘扬......”
歌声越来越大,越来越齐。那些登船的兵一边唱着一边往前走,步子都踏得比刚才响亮了。
“保种保道,富国强兵。
中华男儿,志在四方......”
袁世凯听着那歌声,总觉得哪儿不对......不,是哪儿哪儿都不对!
聂士成听着那歌声,好像回到了三十多年前,想到了太平军......
冯国璋和商德全也跟着唱了起来,两个人唱得还挺大声的。
“不畏强敌,不惧风霜,
刻苦训练,百炼成钢......”
常德胜站在那儿,听着歌声,脸上全是得意。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罗静柔。
罗静柔也跟着一起唱了起来,还是用客家话唱的。
“守我疆土,护我同胞,
誓将夷狄,逐出我疆......”
......
7月14号,下午两点。
刘公岛,铁码头。
“靖远”号、“济远”号、“李忠武公”号、“李忠烈公”号,四条船都靠在码头边上了。
南浦军那一千号人,一个小时前就下了船,这会儿已经在码头上摆开架势了,搞得一片肃杀!
常德胜就站在“靖远”号的甲板上,抱着胳膊,正打量着眼前的刘公岛。
他这次之所以肯来威海卫,就是因为有这个刘公岛保底。
历史上刘公岛最后没有守住......但那是常德胜没去!
这回不一样了,“保种保道”旗往这儿一插,小日本还来不来打都难说......本来就不是非威海卫不可嘛!
烟台拿下也一样的。
一样可以当成进军直隶平原的跳板!
他身后站着曹锟、段芝贵,还有曾经在威海卫担任炮队哨官的武备同学田中玉。
“振邦兄,”田中玉抬手指了指,“来了来了,都来了。”
常德胜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码头那头,一大帮人正急急忙忙往这边跑。打头的几个,都穿着官袍子,戴着顶戴花翎,一看就是当官的。后头还跟着一堆人,都穿着淮军那种号褂子。
常德胜问田中玉:“那些人都是谁啊?”
“打头那个,”田中玉说,“是戴孝侯戴大人,他是绥巩军的统领,兼着威海道的道台,北洋的老人了。旁边那个是刘俊卿刘军门,绥巩军的总兵,也是北洋的老将了。再后头那个是张德斋张镇军,管刘公岛护军的,他是归北洋海军节制的。后头那些是那些是各营的营官,还有水雷学堂的总办,炮兵学堂的总办,大部分都来了。”
常德胜心道:又是个不知道谁是老大的人事安排!
李鸿章也不知道在闹什么?实力都那么不济了,还要搞这种互不统属......他不打败仗谁打败仗?
......
威海道的戴宗骞走在最前头,他一眼看到了“靖远”号甲板上,穿着南浦军校制服,让一群人簇拥着的常德胜了。
他早就听说过这群“武备同学、南浦师生”,知道他们的做派和老淮军完全不一样,虽然看不惯,但如今人家是爷了,而且......真能打日本啊!
他连忙拱了拱手,朗声道:“常大人!卑职戴宗骞,率威海卫诸将,恭迎常大人!”
然后,后头那帮人也跟着喊了起来。
“恭迎常大人!”
常德胜看了眼田中玉。
田中玉连忙扯开喉咙喊了一声:“湖北候补按察使,帮办北洋军务大臣,常大人到!”
听见这一嗓子,戴宗骞带头,哗啦啦跪了一片。
这就是庭参礼。
上回常德胜在仁川“蹲”荣禄,这回轮到别人跪他了。
这进步还是挺快的。
常德胜慢悠悠地从甲板上走下来。
他没让那些跪着的人起来,而是从段芝贵手里接过了一个黄绫包袱。
他把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封电报。
“诸位,”常德胜拿着那封电报,说,“这是昨天从北京发来的电谕。”
他顿了顿:“光绪二十年六月十一日,奉上谕:湖北候补按察使常德胜,着即督办威海卫军务。所有绥军、巩军、护军各营,及水雷学堂、炮兵学堂,均归该员节制调遣。遇有紧要军情,准其便宜行事,毋庸事事禀候。钦此。”
听见常德胜念“电谕”。底下跪着的北洋诸将都是心头一震啊!
之前他们已经得到了李鸿章的电报,知道来了个在朝鲜大杀四方的爷!
大家都是带兵的,自然知道什么叫“慈不掌兵”,越是打仗厉害的,越是心黑手狠!
没想到,这位爷还带来了皇帝的电谕。还有“遇有紧要军情,准其便宜行事”的字句......
底下跪着的,一个个都觉得后背有点发凉啊!
“诸位,都起来吧。”常德胜收好了“电谕”,然后挥挥手,招呼大家起身。
看到底下人都爬了起来,他接着又是:“诸位,我有几句话要说。”
码头上马上安静下来了,所有人都看着他......
“皇上让我来督办威海卫军务,”常德胜放沉了声音说,“李中堂也让我来......那我就不客气了。威海卫这个地方,是京师的海上门户,如果被日本人占领了,他们就能从这儿走到北京去!”
“重要如此,那就必有苦战!诸位都是跟着李中堂的老人了。打了多少年仗,吃了多少年军粮,都是有功之臣......”
“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
“现在是打倭寇。倭寇不是捻军,不是太平军。倭寇有洋枪洋炮,还有军舰......他们的兵力,还是咱们北洋的几倍!”
“所以,我不想勉强任何人。”
他扫视了一圈。
“营官及以上的,有一个算一个。不愿意跟日本人死战的,或者觉得打不过日本人的,现在就可以站出来。”
那帮人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常德胜继续说:“我不为难你们。你们可以把兵权交出来,带着自己的财产、家眷,还有在军中的子侄,坐上靖远号,走人。”
“空额、欠饷,我一概不问。”
“私产,你们可以全部带走。”
这是要夺兵权啊!
底下的人都倒吸口凉气儿!
这也太黑了吧?才第一天,就要夺了大家的兵权?这威海卫的兵,可都是中堂的兵......
码头上的淮军营官们,都把目光投向了戴宗骞和刘超佩这二位。
绥巩军的老大刘超佩似乎感受到了众人的期待,猛地站了出来:“常大人,您这是想我们这些老家伙走啊!可我们走了,这威海卫谁来守?就凭您这一千娃娃兵?日本人来了,他们顶得住吗?”
威海道戴宗骞面色一动,似乎也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靖远”号上那声汽笛响了起来。
呜的一声,把码头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常德胜猛地转过头,看向靖远号的桅杆。
桅杆上的瞭望哨,那个水兵正拿着望远镜,朝海面上看。然后他喊了一声:“发现情况!疑似敌舰!数量一......”
常德胜转回头,看着刘超佩:“刘军门......日本人的舰队很快就会来封锁威海卫.......你,真的不走?我可以给你手札,调你去天津李中堂处听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