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4年7月27日,夜。
朝鲜,镇南浦商埠,英国驻朝鲜总领事馆的会客厅内。
常德胜端着个咖啡杯子,跟英国驻朝鲜总领事嘉妥玛面对面坐着。俩人已经寒暄了好一会儿了,说了些有的没的,都是些没营养的废话。
这时,一个领事馆秘书走进来了,手里头拿着张电报纸,递给了嘉妥玛。
嘉妥玛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常德胜,郑重地说:“常将军,这是天津领事馆发来的密电。”
他顿了顿,又说:“北塘炮台,已经被日军第二师团的第四旅团攻占了。”
常德胜端着咖啡杯的手没动,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就跟没听见似的。
嘉妥玛继续说:“守卫炮台的两营仁军,一触即溃,连两个小时都没顶住......”
他说完这些,就目光灼灼地看着常德胜。
可常德胜却啥反应都没有,只是端着咖啡杯,有一口没一口地啜着。
嘉妥玛等了会儿,见他不说话,就又开口了。
“常将军,我知道在中国历史上,有一个时期叫五代十国。那时候,北方的蛮族契丹人,攻占了后晋的首都开封,还把后晋的皇帝给抓走了。后晋有个大将叫刘知远,当时屯兵在河东,眼睁睁看着后晋灭亡,也不出兵救援。后来契丹人在中原待不下去了,撤走了,刘知远就带兵进了开封,自己当了皇帝,建立了后汉。”
草泥马,又一个中国通!
常德胜心里那个骂啊!
你个洋大人没事儿读什么五代十国的历史?连刘知远怎么当上皇帝的都知道了,还跟我说,什么意思?是支持我当刘知远,还是反对我当刘知远?
他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一句话没有。
嘉妥玛看他不说话,又自顾自道:“但是,常将军,你现在当不了刘知远。至少这一次不行。”
他喝了口咖啡,又说:“因为白厅街不认为你能在大清灭亡之后,成为全中国的领袖。如果李中堂愿意的话,白厅街倒是愿意支持他的。但是……”
但是什么?
常德胜抬眼看着嘉妥玛。
“但是......”嘉妥玛放下咖啡杯,看着常德胜:“李中堂刚刚向我国驻华公使欧格讷先生表示,他将和天津城共存亡!”
常德胜心里头那个恨啊,恨得牙都痒痒,恨不能咬李鸿章几口。
李鸿章你个老东西!你宁当汉奸,你都不当皇上啊?你知不知道你错过了什么?你知不知道你要是当了皇上,我就能……唉!
想到这里,他冷着脸,问了一句:“所以……你们要阻止日本人攻占北京、天津?”
嘉妥玛耸了耸肩,苦笑了一下,说:“你说怎么办呢?我们不能让中国分崩离析。那会让俄国人趁虚而入的。也会让我们在长江流域的商业利益严重受损。”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恭亲王在前天,已经向欧格讷先生表明了态度。大清可以放弃朝鲜,并且支付一定数额的赔款,以结束这场战争。”
常德胜愣了一下:“那么说,战争就要结束了?”
结束得有点早啊!这才打了多久?我还没来得及当上“关东王”呢,大清朝就要割地赔款了?
可嘉妥玛摇了摇头,说:“不。战争,还要继续。”
常德胜又愣了:“还要继续?”
“对。”嘉妥玛说,“但不能在北京、天津决出胜负。”
常德胜心里马上就明白了:原来是你们这些老英还想看“狗斗”是吧?看看老子到底会不会看门?看看我这条狗到底能不能咬人?
嘉妥玛解释说:“之所以要继续打下去,是因为目前形势下,大清可以提供的条件,和日本期待的条件,还存在着较大的差距。所以,日军很快会转向关外战场。”
他看着常德胜,又说:“作为你的朋友,我希望你可以尽快返回辽东,做好准备。如果你可以在辽东战场上,展现出足够的价值……”
他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了,端起咖啡杯,喝了起来。
常德胜心道:你这是在吊我的胃口吗?说话说一半......你他娘的倒是说完啊!
他等了一会儿,见嘉妥玛还是不开口,就忍不住问了:“如果我能在辽东战场上打得足够好,大英帝国会给我什么好处?”
嘉妥玛放下咖啡杯,看着他,说:“我现在不能保证什么。毕竟我只是一个总领事,不是什么大人物。但是……”
他顿了顿,又说:“我从白厅街的朋友那里,听到了一些‘可靠消息’。”
常德胜的耳朵马上竖起来了。
嘉妥玛说:“俄国,是强大的。它拥有仅次于英、美、德、法的世界第五大工业体系。它绝不是一个依靠小农经济的地方军阀可以对抗的。”
他看着常德胜,一字一句地说:“你们,需要发展一些工业,就和日本一样。”
工业?
常德胜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工业化啊!
狗粮竟然是工业化啊!
你这个大英帝国还怪好的哩!还知道给我好吃的......
他赶紧追问:“大英帝国是想帮助我们实现工业化?”
听到“帮助实现工业化”,嘉妥玛皱了下眉头,解释说:“这个……我听到的风声是这样的。如果你可以守住辽东半岛……那么,今后辽东、辽西的海关,可以交给你的人来管理。”
常德胜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见嘉妥玛那边没下文了,就追问道:“就这些?”
嘉妥玛点了点头,看着一脸期待的常德胜:“难道还不够?”
常德胜无语了。
怎么就够了?一个海关管理权,就叫帮助工业化?你他娘的逗我吧?
嘉妥玛见他这副表情,就知道他没明白。
不过这也很可以理解,这事儿毕竟复杂,不是一般人能懂的。
他顿了顿,又问了一句:“你知道,中国人在中国开办工厂,所面临的最大困难是什么?”
常德胜想了想,答不出来,他也没开过厂啊!
嘉妥玛说:“是不公平的厘金!”
“不公平的厘金?”常德胜还是没怎么理解。
“对。”嘉妥玛说,“我们英国制造的工业品输入中国,只需要缴纳百分之五的关税和百分之二点五的子口税。两者相加,大约就是商品价格的百分之五。”
5%+2.5%=5%.......
常德胜心说:这大清海关的数学啊......
嘉妥玛以为常德胜没明白,就继续解释说:“为什么百分之五加百分之二点五是百分之五呢?因为这两个税,都是根据白银大幅贬值之前的固定价格,收从量税的。所以实际税率是很低的。”
“可你们中国人如果自办工厂,不说那些我都搞不明白的苛捐杂税,光是厘金就是个无底洞。商品从产地到销售地,一路上收个百分之二十到百分之三十,根本不算什么。”
常德胜明白了:洋货交百分之五,国货收百分之二十到百分之三十,那国货肯定是完蛋啊!一点机会都没有!
嘉妥玛接着又说:“但是,什么是洋货?什么是国货?由谁来定?”
他看着常德胜,笑了笑:“当然是赫德先生领导下的高效、廉洁的大清海关了。”
常德胜一下子就明白了。
啊……明白了!尼玛是要“洗产地”啊!
老子如果能控制东北的海关,那么国产的工业品,特别是以纺织品为代表的轻工业品,就能洗成洋货。
给老子交百分之五的关税加子口税,然后就当在中国市场上卖,这下就能跟真洋货公平竞争了!
虽然这个“国产洋货”不见得真比“真洋货”有竞争力,但它们至少可以横扫土货,比如土布、土铁什么的,中国市场毕竟大啊!
还是有足够的“工业化”替代“手工业”的空间的。虽然和后世五十年代的工业化没得比,但至少可以和隔壁日本的工业化掰掰手腕吧?那些个支持老子的南洋富豪,这下也能从“国产洋货”的生意当中大赚上一票了!
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咖啡已经凉了,可他心头火热。
嘉妥玛看着常德胜那副乐呵呵的模样,心里头就明白了。
这家伙是个明白人,不,是个明白“狗”啊!
嘉妥玛清了清嗓子,继续往下说:“常将军,我刚才说的那些好处,你得先证明一件事,才能拿到手。”
常德胜正美着呢,听他这么一说,忙问:“什么事?”
嘉妥玛说:“你得证明,你在辽东、辽西,至少是在辽东半岛这块地盘上,是不可能被日本战胜的!”
常德胜点了点头,一脸的自信:“这个我知道!在辽东,没有人能打败我!日本不行,俄国也不行!”
“那就好。”嘉妥玛说,“不过据我所知,你的兵力非常有限。你不可能同时守住辽西、辽东,还有朝鲜半岛北部。”
常德胜一听这话,心里头就明白了。
哦,这是要我放弃朝鲜啊。
把朝鲜交给日本?
他想了想,就问了一句:“那朝鲜呢?我经营了三年的镇南浦,就这么扔了?”
嘉妥玛说:“镇南浦或许可以作为清国的租界,但其他地方,你得让出来!”
常德胜的心里盘算开了。
英国人这是啥意思呢?
就是说,日本还是有“狗位”的!
如果李鸿章愿意当刘知远,自己当皇帝,那英国人也许会把日本的“狗位”取消了,全力支持李鸿章。可李鸿章不愿意啊......
所以日本只是从原来的“东亚唯一看门狗”,变成了“东亚二狗之一”。
而朝鲜,就得交给日本去看!
常德胜心里头那个恨啊!
不是恨英国人,甚至不是恨日本人,而是恨李鸿章!
不过这结果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而且他早在三年前,就为今天的局面埋伏了一张底牌。
这张底牌就是……元山!
元山港里头,还赖着不走的那支俄国太平洋舰队呢!
这可是张好牌啊!
打好了,未来的“日俄战争”,许就有导火索了!
他想了想,开口说道:“嘉妥玛先生,我有几个想法,您听听看行不行。”
嘉妥玛点了点头:“你说。”
常德胜说:“第一,我的军队很快会从朝鲜半岛北部撤走。这个没问题,我本来就要回辽东打仗的。”
嘉妥玛点了点头。
“第二,”常德胜接着说,“平壤和元山,我都会交给朝鲜国王。朝鲜的新军,现在是归我节制的,我也会一并交给朝鲜国王。”
嘉妥玛又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交给朝鲜和交给日本没有什么区别......
“但是,”常德胜话锋一转,“镇南浦得给我留着。作为大清国的租界,保留到战后。我希望大英帝国能给我做个保证,不管是日本人还是朝鲜人,都不能动镇南浦。”
嘉妥玛想了想,点了点头:“镇南浦问题,我会向白厅街提出建议的,但我现在不能做什么保证。”
“行!”
......
当常德胜回到南浦军校的宿舍楼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校长小楼”的灯还亮着。
常德胜推门进去,就看见冯国璋、商德全、段芝贵三个人正坐在屋里头等他呢。
三个人见他回来了,都站了起来。
冯国璋先开口了:“振邦兄,怎么样了?英国人怎么说?”
常德胜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都坐下。
他自己也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然后他才开口说话。
“明天开始,按计划撤回辽东。”
常德胜说:“镇南浦这边,留一个营守着就行。其余的人,都带回辽东去!”
冯国璋皱了皱眉头:“那朝鲜这边怎么办?咱们和聂军门都走了......”
常德胜摆了摆手,打断了冯国璋,他知道,放弃了经营了三年的朝鲜,大家心里肯定不痛快,但那是没办法的事情......所以不用讨论了!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他说,“华甫、子纯,明天你们就按照计划开始撤军!香岩,你陪我去趟平壤。”
段芝贵一愣:“去平壤?干什么呀?”
“去给日本人......挖一个大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