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本市,赛迪克公司。
正木敬吾站在巨型实验室的中央控制台前,盯着面前十几块监控屏幕,脸上的表情谈不上好看。
屏幕上播放着三座发电厂的实时画面,其中两座运转正常,第三座——熊本北区变电站的信号断断续续,画面里隐约能看到被掀翻的围栏和地面上焦黑的爪痕。
那只猴子又跑出去了。
准确来说,是他实验室里培养的第七号实验体,一只被注射了艾勃隆细胞的日本猴子,前几天因为实验结束,那家伙完全失去了生命体征,于是自己就派人去把它给清理了。
结果它居然没有死,反而从实验室里挣脱了束缚,顺着地下管道跑了出去,这只猴子的体型已经膨胀到了一米五左右,力量足以撕裂钢板,而且对电能有着近乎本能的渴求。
它一直在啃地下电缆,就像老鼠啃电线一样,只不过这只老鼠有一米五高,力大无穷,还会放电。
正木敬吾揉了揉太阳穴。
这本来只是个小问题,几个安保人员配合电击网就能解决的事,但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通讯器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加密频段,正木敬吾看了一眼编号,接起来。
“敬吾君。”
对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速很快,压得很低,是他安插在TPC宇宙开发局里的老同事。
“什么事?”
“胜利队在调查你。”
正木敬吾手指的动作顿了一下。
“调查我什么?”
“你在宇宙开发局时期负责的所有项目档案,都被调阅了。尤其是那个陨石细胞的研究报告,听说是副队长居间惠亲自签发的查询令。还有你赛迪克公司的能源消耗数据和资金流动,也在被核查。”
正木敬吾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慌张,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属于天才被冒犯时的不快。
他离开宇宙开发局的时候,所有手续都是干净的,离职报告、交接清单、项目封存文件,每一项都经过了三重审核。
除了一样东西,艾勃隆细胞。
那批从陨石上提取的特殊细胞样本,在档案上显示为“实验耗尽,已销毁”。但实际上,其中最核心的三管活性样本,被他带走了。
“具体是谁在查?”正木敬吾压着声线。
“居间惠签发的,但据说是林染队长授意的。”
林染。
又是这个男人。
正木敬吾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
他对这位新任的胜利队队长做过相当详细的调研,年轻,二十二岁,履历上有大片空白,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人物,但能力不容忽视,手下有一批奇怪的怪兽,战绩彪炳,而且行事风格跟之前的居间惠完全是两个极端。
居间惠是规则内的强者,一切按章办事,即便手段凌厉,也会在法律框架之内运作。
但林染这个人……
正木敬吾翻阅过所有能找到的行动报告,万圣节事件,矿区事件,黑潮岛事件,每一件的处理方式都充满了一种让他不太舒服的“任性感”。
想打就打,想抓就抓,好像这个世界的规则对他不构成任何约束力。
“我知道了。”
正木敬吾的语气恢复了平稳,“谢谢你,田所,辛苦了。”
“敬吾君,你那边……没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正木敬吾挂断通讯,拇指在控制台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胜利队在查自己的底,这说明什么?说明林染已经不信任自己了。
可自己不是已经在老老实实地干活了吗?地下石像的挖掘工程已经启动,声波扫描确认了熊本市地下确实存在一个巨大的空洞结构,正在按计划掘进。
这个时候查自己?
他皱起眉,不对,不是“这个时候”才开始查的,居间惠调阅档案需要时间,整理数据需要时间,这说明林染在几天前就已经下了指令。
也就是说,在委托自己挖掘石像的同时,这个男人就已经在暗中摸自己的底了。
一边用,一边防。
正木敬吾嘴角抽了一下。
妈的玩这么阴吗?
但不管怎么说,时间确实不多了,掘进工程至少还需要五天才能触及空洞层,而如果在这之前林染拿着艾勃隆细胞的证据上门,可能会有些麻烦,不过好在,他联络到了防卫军的高层,最起码,在道义跟法理上,自己是没有什么劣势的。
总之无论如何,优势在我。
“唰——”
整个实验室的灯光突然熄灭了。
所有屏幕同时变黑,应急灯在三秒后亮起,但只有惨淡的红光。
正木敬吾站在一片红色的昏暗中,脸上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
“纳尼?”
通讯器几乎同时响起,他一把抓起来,是熊本北区变电站厂长的电话。
“社长!地下电缆又被那只猴子咬断了!这次断的是主干线第三节!”
对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无奈和恐惧:“我们派了六个人下去查看,三个安保带着武器的,结果……全被打伤了。那个东西的速度太快了。”
正木敬吾深吸一口气:“需要多久恢复供电?”
“主干线修复至少两个小时,但前提是那只猴子不再来捣乱。如果它又回来……”
“我知道了。”
通讯挂断,正木敬吾撑着控制台,闭上了眼。
又是这只该死的七号。
这已经是第四次了,四次袭击,三座发电厂轮着来,没有任何规律可言,普通安保打不过,报警又不行,怎么报?说我的实验室跑了一只变异猕猴,正在到处啃电线?
那自己非法持有艾勃隆细胞的事也就瞒不住了。
而且最糟糕的是,七号对电能的依赖正在加速增长,每一次啃断电缆吸收电能之后,它的体型都会膨胀一圈,按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它就会从“大猴子”变成“大怪兽”。
正木敬吾站在黑暗中思考了整整三十秒,然后打开了另一个加密频段。
通讯接通。
“丹后博士。”
“哦?正木社长,什么事?”
对面传来一个略显尖锐的男声,是曾经隶属于生命科学研究中心的丹后雄二。
“七号又跑出来了,我需要你那边的捕获装置。上次说的那个电磁笼,好了吗?”
“好了好了,早就好了!”
丹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不过正木社长,你答应我的那个新实验室的审批——”
“已经递交了,下周理事会通过就能批下来。”
“那就没问题了!我现在就让人送过去!”
通讯切断。
正木敬吾靠回椅背上,丹后雄二这个人,心胸狭窄,自视甚高,总觉得自己是被学术界埋没的天才,但确实有几把刷子,尤其在生物电磁领域。
给他一个实验室的审批权,就能让他乖乖替自己卖命。
人心这种东西,永远是最便宜的商品。
大约半分钟后,备用发电机启动,赛迪克公司的灯光重新亮起。
正木敬吾松了口气,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
一切都还在掌控之中。
只要掘进工程完成,拿到石像,再把七号的问题处理掉,林染查到什么都无所谓,毕竟自己身后有人。
嗡——!
整栋大楼的玻璃同时震动了一下。
刺耳的警报声从控制台的扬声器里炸了出来。
正木敬吾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没拿住,这个警报他太熟悉了。
是他花了重金在赛迪克公司周围五公里范围内部署的生物探测网络,只有体积超过三十米、质量超过一万吨的巨型生命体进入探测范围,才会触发这个级别的警报。
他放下咖啡杯,快步走到监控台前,调出了雷达画面,一个巨大的光点正从东北方向快速逼近。
高度三百米,速度正在减速。
正木敬吾的眉头舒展开了,不是怪兽,是胜利队的东西。
他认出了雷达上的能量特征,是那只叫德尔坦达尔的飞行怪兽。
林染来了。
正木敬吾整了整领带,准备出门迎接,但他刚走到办公室的玻璃墙前,就停住了。
透过落地窗,他看到了天空中那只翼展超过六十米的飞行怪兽,正以一种毫无减速迹象的姿态,直直地朝着赛迪克公司的大楼飞过来。
不是在找停靠点,是冲着大楼来的!
正木敬吾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转身冲进电梯,按下了天台的楼层。
当他推开天台的铁门,冲到露天平台上的时候,德尔坦达尔已经到了头顶。
正木敬吾仰头看着那庞大的身影,怒气直冲天灵盖。
“你疯了吗林染!你要毁了这个地方——”
话没吼完。
一个人影从那只飞行怪兽的背上跳了下来。
没有减速装置,没有降落伞,什么都没有,就这么从一百多米的高空,直直地落了下来。
正木敬吾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轰!!!
天台的水泥地面在冲击力下直接塌陷,蛛网般的裂纹从落点向四面八方蔓延了十几米远,大块的碎石弹射开来,烟尘腾起。
钢筋从断裂的水泥板里翘了出来。
整个天台都在颤抖。
烟尘散去。
林染从那个深达小半米的坑里直起身来。
胜利队的制服上沾着灰,但人毫发无损,他拍了拍袖子上的碎屑,抬起头,看向站在十几米外的正木敬吾。
正木敬吾盯着面前那个毁了自己天台的男人,脑子里飞速运转。
一百米高空跳下来,无任何防护,落地无损伤。
这不是人类做得到的事情。
这个身体素质,已经完全超出了正常人类的范畴,跟自己使用艾勃隆细胞强化后的水平差不多,甚至更高。
难道他也使用了什么特殊的力量?
但不管他用了什么,正木敬吾心底升起的情绪不是恐惧。
是嫉妒。
自己为了得到这样的力量,经历了多少次濒死的痛苦?多少个夜晚在实验台上抽搐、呕吐、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燃烧一样地被改造?
他呢?
看起来轻轻松松。
正木敬吾压下翻涌的情绪,整了整被震歪的领带,重新挂上了那副温文尔雅的微笑。
“林染队长,幸会。虽然我很欢迎您的到来,但作为主人,我必须提醒您一下——大门在楼下。”
“太慢了。”
林染的回答简短到不礼貌。
他径直朝正木敬吾走过来,每踏一步,脚下的裂纹就扩大一圈。天台的结构已经快撑不住了。
正木敬吾没有后退,他维持着笑容:“想必林染队长是为了石像挖掘的进度而来?工程一切顺利,声波扫描已经确认了地下空洞的位置,掘进队正在——”
“石像的事,说说。”
林染在距离正木敬吾三米的地方停下。
“已经探测到了。”
正木敬吾:“熊本市地下大约两百米处存在一个直径超过三百米的空洞结构,声波成像显示内部有疑似人工建筑的痕迹。掘进工程已经启动,预计五天左右可以触及目标层。”
“嚯?”
林染挑了一下眉毛,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
“行,这事办得不错,死罪可免了。”
正木敬吾眼皮跳了一下。
死罪可免?这是什么措辞?你以为你是谁?
“那么——”林染的语气突然变了,平淡得没有任何温度。
“艾勃隆细胞,交出来吧。”
空气凝住了。
天台上的风刮过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扬起了一些水泥碎屑。
正木敬吾脸上的笑容维持了整整三秒,才出现了第一道裂痕:“林染队长,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艾勃隆细胞是宇宙开发局的研究项目,在我离职时已经被标记为'耗尽销毁'。如果您对此有疑问,可以向宇宙开发局调阅相关的——”
“我没在跟你商量。”
林染往前迈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他脚下的天台地面直接塌了一块,碎石簌簌落入下方的楼层里,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窟窿。
但林染的身体稳得离谱,纹丝没动,正木敬吾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在他的人生经验里,谈判永远是从试探开始的,双方摆出筹码,互相估价,找到彼此的底线,然后在中间区域达成妥协。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TPC的高层,各国的政客,军方的将领,学术界的同行,每一个人都有他的弱点,每一个人都可以被分析、被预判、被拿捏。
就像丹后雄二,给他一个实验室就能让他当狗。
但面前这个男人——
“正木社长.......看来你的记性不太好。”
林染开始解自己胜利队制服的拉链,制服被他脱下来,随手摔在地上。
下面是一件普通的黑色短袖。
“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
正木敬吾的呼吸急促了一拍。
他之前对林染的侧写分析,有一部分是参照居间惠的行为模式做的,居间惠会怎么处理这种事?依法取证,上报TPC,启动司法程序,可能会冻结资金,可能会逮捕。
但无论如何,都会在规则之内,作为当红人物,对方肯定要遵守一部分游戏规则的吧?
不然这样的名声岂不是破坏了?
这是正木敬吾最大的信心来源,只要对方在规则内玩,他就有一万种办法脱身,他背后的人脉和资源,足以让任何法律程序变成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
可是——
面前这个把制服摔在地上的男人,看起来完全不打算走法律程序。
他妈的没聊两句就要动手?
这是哪门子的正义善良的胜利队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