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澜搓了搓发烫的脸颊,调整好心情,又让云开月明去打热水,这才重新挂起床帏,来瞧南宫梦迟。
他并没有因为方才的吵闹苏醒,依旧沉在虚无里,半点意识也无。
华太医方才说他本来身体底子就不好,难道从前在南诏王宫里,没被好好照顾么?
或许正因如此,他对付起母亲和妹妹来,才能那般下得去手吧。
她伸手抚上他的侧脸,浅浅吻了吻他干燥的唇瓣:“原来,小梦也是一个小可怜。”
方才因为他不爱惜自己身体,借病争宠的不悦,霎时间一扫而空。
没人教过他要好好对自己,可能他见到的后宫中人,都在用类似的方法争宠。给小小的他心里种下了「只有妻主的宠爱最重要」的种子。
凤澜拉着他的手,心头又酸又软。她的放任和宠溺,何尝不是助长了这一点呢?
她只想着,小梦夺权不易,又撑着一口气,连日奔波回宫,只为证明自己的真心。所以,她要多容让他一些,多怜惜他一些。
但她还没有真正从心理上接纳他,甚至没有产生过了解一下他的童年、他的过往的想法。
她理所应当地以为,他是位王子,待遇肯定不会差的。可却忽视了那位南诏王一口气生了十个儿子,才生下一个女儿,又能对他们好到哪里去?
云开端来一盆热水,凤澜浸湿软帕子,亲自给南宫梦迟擦着额头、脖颈降温。
他的情况比之前的澹台真好一些,起码不是浑身都需要擦拭。
换了三盆热水后,月明端着华太医新开的汤药走了进来。凤澜伸手接过:“孤来喂小梦,你们都退下。”
“喏!”
没有人比凤澜更懂怎么喂药,毕竟她有经验。她将南宫梦迟抱起在怀里,瓷勺搭在他唇边,一开始也能喂进去。
只是,喝过两三勺,南宫梦迟的身体因为苦,自动咬紧牙关,不再张口。
凤澜便只好启用百试百灵的亲身喂药。果然,效果拔群,一碗药很快就喂完了。
她将南宫梦迟轻轻放回床榻上,用茶水漱了口中的苦涩,才又坐回床边,拉起南宫梦迟的手,轻轻捏着。
华太医是不世出的神医,大病妙手回春,小病药到病除。没一会儿,南宫梦迟睫羽轻闪,恢复了意识。
“殿下……”
“孤在。”
南宫梦迟似乎没想到凤澜会真的在,蓦地睁开眼睛,正撞进一双噙满柔情的瑞凤眼里。
他挣扎着要起身,虽然殿下来陪他,是他想要的结果。可不知为什么,他的心底却莫名生出一种恐慌来。
殿下太平静了,似乎没那么紧张心疼他?又或是看穿了他的手段,不喜他的小动作?
凤澜扶着他的肩膀,把他按了回去:“才喝了药,好好躺着,可有好受些?”
南宫梦迟轻咬下唇,点了点头,哑声道:“是奴家多事,打扰了殿下雅兴。
奴家现已清醒,今日是贤侧君侍寝吧?殿下还是回去贤侧君那边的好。”
凤澜无奈地看着他言不由衷的模样:“孤再给你一次机会,说心里话。”
南宫梦迟嘤一声,抱住凤澜的手臂,细碎的泪水已经沾上了眼睫:“珍侧君入宫前生病,殿下照顾了他一整晚。
奴家如今生病,也想要殿下陪着。”
凤澜叹了口气,轻抚着他的长发,温柔道:“傻小梦,何至于此?不要为了任何人,伤害自己,哪怕是孤,也不行。”
她凑到他面前,看着他躲闪的眼眸,轻轻吻了吻他的薄唇:“爱人先爱己,你这样作贱自己的身子,只能换来一时的怜惜。
一个招数最多用三次,效果就会大打折扣。之后小梦要怎么办?是断手断脚,是以死相逼,还是携子求怜?”
南宫梦迟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抓紧凤澜的手,一双烟柳垂波眼惊恐地瞪大,琥珀色的瞳仁在眼眶里轻颤。
殿下是怎么知道的?他那不堪的过去:被父君划伤手臂,用淋漓的鲜血,只换来母王不耐烦的一瞥。
无休止地指责他为什么不是个女儿,差点亲自动手,把他拉去割了。
要不是母王突然发现他还有几分姿色,可以留着和亲。
他这辈子,估计等不到遇见殿下,就已经消亡在吃人的后宫中了。
这些噩梦一般的过往,他从来缄口不言,甚至不敢回想。
殿下她既然已知,会不会因此就不要他了?
眼泪瞬间盈满眼眶,他猛地扑进凤澜怀里,紧紧地抱着她,声音止不住地颤抖道:“殿下,奴家知错了,奴家以后再也不会这样做。
求殿下别不要奴家,别不喜奴家,奴家会乖乖的。”
凤澜一怔,感受着他浑身的轻颤,他的惶恐。一瞬间,她似乎猜到了他的过往,看见了他内心深处那个没被爱过的小梦迟。
她不再多说,只是紧紧回抱着他,轻抚着他的后背,浅吻着他的侧脸,混着他咸苦的泪水。
燥热的栀子花香气骤然变得苦涩难言,像是大雨天被赶出家门、无处可去的小孩子。
他只能蜷起小小的身子,藏在门口,等着母父消了气,再叫他进去。
凤澜心疼地将他按在床榻上,捧着他的脸颊吻了很久,才让他的情绪平复了下来。
南宫梦迟抽噎着,越控制自己不要哭,越哭个不停,还打了个哭嗝。凄惨之余,又有些萌。
“乖,孤何时说过不喜小梦、不要小梦了?孤只是不想小梦熬坏了身子。
只有健健康康的,才能陪孤很久很久啊。
或许以前没有人教过小梦,要好好爱自己。现在小梦是孤的侧君,就由孤来教,好吗?”
南宫梦迟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殿下,如此郑重,如此诚恳,如此赤心。
眼神中是真的怜爱,不是贪图他的美色,没有半分调笑轻蔑。只是为了他这个人,这颗心。
“殿下……”
被母王当物品,不顾山高水远,送来大洛京城的路上,他没有落一滴眼泪。
决心逃离,宁愿抛头露面,沦落风尘,被人放在明面上竞价的时候,他也没有哭。
一路杀回南诏,用妹妹的命,威胁母王交出玉玺,再将她们打断双腿,驱逐出城,他没有一点泪意。
可是此时,当心上人真正接住他的这一瞬间,他立起来的心防瞬间崩塌,紧紧抱着她,泣不成声。
“奴家此生所有泪水,只为妻主而流。”
凤澜心尖软软:“乖,孤此后尽量不惹小梦伤心。”
“启禀殿下,怡侧君求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