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李照阳就被敲门声叫醒。
他打开门,顾明月站在门外,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没有戴任何首饰,脸上也没有任何妆容。
“早上好啊,明月。”李照阳打了个哈欠。
“早上好。”
顾明月轻声开口,她看起来比昨天更加沉寂。
“走吧。”她说。
李照阳没有多问,跟在她身后出了门。
顾府很大,比起玄阴城的李府也不遑多让。
两人穿过好几重院落,才从后门出了府邸,沿着一条僻静的小路向城外走去。
府南城西郊,有一座小山丘,山上种满了松柏,四季常青。
李照阳大概已经能猜到顾明月的去处了。
果然,到了山腰,顾明月很快来到一处颇为隐蔽的空地前,只见空地的一端孤零零地立着一座墓碑。
墓碑不大,碑石是普通的青石,上面刻着几行字。
李照阳走近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先妣顾门柳氏之墓”,落款是“女明月立”。
没有丈夫的名字。
很难想象,堂堂顾家的家族主母之墓,会安安静静坐落在这样一处偏僻的地方。
顾明月在墓前站了很久,一动不动。
李照阳没有打扰她,只是站在几步开外,静静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顾明月才缓缓蹲下身,伸手轻轻抚过墓碑上的字迹,像是抚过母亲的脸颊。
“娘。”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哽咽,“我回来看你了。”
风穿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回应她。
顾明月从怀中取出一壶酒,打开塞子,缓缓倒在墓碑前的土地上。
“这是你最喜欢喝的桂花酿。”她说,“我记得小时候,你身体稍稍好转的日子,就总爱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坐着,一边喝这个,一边看我在院子里练剑。每次我练累了,你就会招手让我过去,给我倒一小杯,说‘明月还小,不能多喝,尝个味道就好’。”
她的声音渐渐变得柔软,像是沉浸在久远的回忆里。
“那时候我总嫌你啰嗦,觉得一杯酒有什么好尝的,还不如让我多练一会儿剑。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日子,真是我这一辈子最开心的时光之一了。”
李照阳站在一旁,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往事,心中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看惯了大大咧咧,开朗可人的顾明月,此时看到她如此小女儿姿态,反倒让李照阳莫名感觉有些心疼。
顾明月在墓前坐了很久。
从清晨坐到日头西斜,从桂花酿说到小时候的点点滴滴。
她说母亲教她认字,说母亲给她梳头……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了。
李照阳始终没有打断她。
直到暮色渐浓,顾明月才终于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泥土。
她转过身,看向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山道口的老管家。
福伯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顾明月,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个人呢。”顾明月沉声问道。
管家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老爷……现在在中庭。”
顾明月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李照阳。
“走吧。”
就在这一瞬间,李照阳清晰的感觉到,方才在墓前那个絮絮叨叨的少女,那个回忆着母亲,声音哽咽、眼眶泛红的少女已经被顾明月藏在了心底最深处。
此刻的顾明月,又恢复到了道院之后的样子。
李照阳迎上她的目光,没有犹豫,迈步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