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李照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顾府的夜晚安静得过分,连虫鸣都听不见,只有风偶尔穿过窗棂,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他睁着眼,盯着头顶的房梁,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顾长空那个笑容。
那个笑容太诡异了。
他看李照阳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女儿的友人,倒像是在看一枚落定已久的棋子。
李照阳翻了个身,闭上眼。
可那个笑容还在眼前。
他索性坐起来,靠在床头,揉了揉眉心。
顾长空说“有些事情,不是我不想说,而是不能说”。这句话本身就透着古怪。什么叫不能说?是有什么禁忌,还是有什么人在背后威胁?以顾长空的修为和身份,能让他“不能说”的事情,恐怕不简单。
李照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索性翻身下床,披上外袍,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夜色正浓,月光稀薄,顾府的院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暗影中。
他沿着回廊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
不远处,顾明月的房间还亮着灯。
烛光透过窗纸,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影坐在窗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李照阳站在回廊下,看了片刻。
他知道顾明月没睡。
换了谁经历了那样的事,都不可能睡得着。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谁?”里面传来顾明月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我。”李照阳道,“李照阳。”
门内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脚步声。
门被拉开,顾明月站在门内,穿着一身素白的中衣,外披一件薄衫,长发披散在肩头,没有束起。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眶微微泛红,但神情还算平静。
“你怎么来了?”她问。
“睡不着。”李照阳道,“看你屋里还亮着灯,就过来看看。”
顾明月没有说话,侧过身,让开门口。
李照阳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扇窗。窗边放着一把椅子,椅背上搭着一件外袍,看样子顾明月方才就坐在那里。
桌上放着一盏烛台,烛火摇曳,映得她的影子忽明忽暗。
“坐吧。”顾明月说了一声,自己先走到窗边,重新坐下。
李照阳没有坐,他靠在书桌边,看着她的侧影。
“睡不着?”他问。
“嗯。”顾明月应了一声,没有多解释。
“在想白天的事?”
顾明月沉默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我想不明白。”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为什么不还手。”
李照阳没有说话,等她继续说。
“他要是还手,我就能心安理得地恨他。”顾明月的声音带着一丝迷茫,“可他站在那里,任由我打,任由我砍,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他明明可以解释的,他明明可以告诉我真相的,可他什么都不说,就那么站着,让我打。”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他是在赎罪吗?还是……他觉得这样就能让我好受一点?”
“你觉得好受吗?”李照阳问。
顾明月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
“我昨晚做梦了。”她忽然说,“梦见我娘。”
李照阳静静听着。
“她站在桂花树下,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裙子,笑着朝我招手。”顾明月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我跑过去,想抱住她,可我怎么都跑不到她面前。我喊她,她也不应,只是笑着看我。”
“然后我就醒了。”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落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
“我连她长什么样都快记不清了。”她说,“只记得她爱穿淡青色的裙子,爱在院子里种桂花树。”
李照阳心中轻叹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取出一件外袍披上。
“走吧。”她说。
“去哪?”李照阳问。
“喝酒。”顾明月系好衣带,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来找我喝酒的吗?”
李照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是来找你喝酒的?”
“你大半夜不睡觉,跑来敲我的门,总不能是来找我聊天的。”顾明月说着,已经走到门口,“走吧,我知道有家酒馆,桂花酿不错。”
……
顾明月换了一身衣服,带着李照阳从后门出了府,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
酒馆不大,只有几张桌子,角落里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头。
顾明月熟门熟路地坐下,拍了一下桌子:“老板,两壶桂花酿。”
“来了来了。”老头睁开眼,从柜台后面摸出两壶酒,放在桌上,“大小姐,好些时日没见你了。”
“嗯。”顾明月应了一声,没有多聊。
她拍开酒壶的泥封,给自己倒了一碗,又给李照阳倒了一碗。
“喝。”她说。
李照阳端起碗,跟她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桂花酿入口甘甜,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但后劲不小。
顾明月一碗接一碗地喝着,不说话。
李照阳也不说话,只是陪着她喝。
直到一壶酒见了底,顾明月才终于开口:“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娘的病能够痊愈,然后一家人幸幸福福地在一起。”
“你娘亲当年是什么病?”李照阳忍不住问道。
顾明月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她说,“据……那个人说,娘亲的病是先天就有的,无法治愈,但我隐隐记得我很小的时候好像不是这样。”
“从什么时候呢……”顾明月喃喃道,“娘亲是从什么时候起就常常卧病在床的呢……”
李照阳放下酒碗,看着她。
“明月。”他说,“活着的人,总比死了的人重要。”
顾明月抬起头,看着他。
“你娘已经走了,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李照阳道,“但你爹还活着,他还站在你面前。不管他有什么苦衷,不管他为什么不肯说,只要他还活着,你就还有机会弄清楚真相。”
“他今天不说,不代表以后不说。他今天不告诉你,不代表你查不出来。”
“你与其在这里纠结他为什么不肯说,不如想想,怎么才能让他开口。”
顾明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你说得对。”她说,“他不说,我自己查。”
她放下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来,继续喝。”
“对了,李照阳。”
“嗯?”
“明天再陪我去看看爷爷吧。”
“好。”
……
两人喝了一夜。
顾明月喝了很多,话也越来越多。
李照阳听着,时不时接一句,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陪着她。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顾明月终于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李照阳结了账,将她背起来,走出酒馆。
晨光熹微,街道上还没有什么人。
他背着顾明月,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顾府。
顾明月的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李照阳轻轻叹了口气,将她往背上颠了颠,加快了脚步。
回到顾府后门时,天色已经大亮。
顾明月在他背上醒了过来。
“到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到了。”李照阳将她放下,“进去吧。”
顾明月揉了揉眼睛,整理了一下衣裙,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推开顾府的大门。
两人跨过门槛,走进府内。
然后,两人同时停住了脚步。
顾府的气氛,不对劲。
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是整座府邸都笼罩在一层无形的阴影之中。没有家丁走动,没有丫鬟说话,连平日里偶尔传来的鸟鸣声都消失了。
顾明月的心猛地一沉。
“怎么回事?”她看向李照阳。
李照阳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皱眉。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回廊尽头传来。
福伯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头发散乱,脸色惨白,眼中布满血丝。
他跑到两人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小姐……”他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老爷……老爷他……”
顾明月的心猛地揪紧:“他怎么了?”
福伯抬起头,眼中带着一种复杂到极点的情绪,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终于挤出那句话——
“老爷他……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