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各项预赛在操场上渐渐落下了帷幕。
按照运动会的赛程,大多数单项都在上午决出了前六名或者前八名,所以,只要等下午一开场,便是决赛。
大喇叭里时不时播报着各个年级实时的积分汇总,我们三年级一班这边的战况算是一半对一半。
虽然向文杰在弯道上摔了个狗吃屎痛失名次,张伟的沙袋球也扔得险些砸中裁判,但好在我们班几个大项都拿到了出线资格。
三年级男子组的百米短跑,我进了决赛,苏小晴的女子组短跑也是,然后还有于泽禁的长跑也进了决赛。
不过此时,我们一班的运动会总分依然被隔壁三年级二班压了一头,大概落后了整整十分左右。
运动会里,单项决赛第一名能直接斩获十分,第二名拿七分,第三名给五分。
换句话说,其实只要在两三个关键项目上翻盘,局势就会瞬间逆转。
…
随着广播里那声“上午比赛到此结束”,令人昏昏欲睡的正午气息拂开,喧闹的校园渐渐被一股舒缓的旋律给笼罩了。
广播站的播音员换上了一张熟悉的唱片,钢琴的前奏顺着中午干燥的微风漫过整座操场,紧接着,那首耳熟能详的童年神曲慢悠悠地飘荡在蓝天白云之下:
“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慢慢张开你的眼睛♫看看忙碌的世界,是否依然孤独地转个不停♫”
“春风不解风情,吹动少年的心♫”
“让昨日脸上的泪痕,随记忆风干了……”
坐在空旷的红砖看台台阶上,我听着这熟悉的旋律,心头不由得泛起一阵淡淡的怀念。
其实读小学走读那会儿,每天中午放学铃一响,校广播站放的第一首歌永远是这首《明天会更好》,尽管音响杂音有些重,但能在运动会的中午坐在草坪边听着这首歌,还真是喟叹。
…不对我现在就是小学生…
午饭时间自然该吃饭的吃饭,该走读的回家吃饭,不过今天是运动会,爸妈都在学校里面,理所当然是吃着便当。
“方洛!快过来!吃饭了!”
树荫底下的石凳旁,我妈挥手,保温饭盒装了满满当当的家常菜。
吃饭的时候老方同志就着我在运动会的表现,开始打趣起来,说什么跑的这么快可以为国家争光,要不长大以后当运动健将算了。
对此,不等我吐槽,林女士就帮我说了回去。
这个年代大学生依旧宝贵,而我在小学的表现令二位寄予厚望,我妈说我上以后那是要正儿八经考重点大学当大学生的,跑什么体育?把我爸说的之后又笑着连连点头,直接格局打开说当科学家。
无论哪个其实都有点遥远了。
听着老两口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我大口扒拉着饭粒,点头配合:“嗯嗯。”
正嚼着饭呢,我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往操场那头扫了一眼。
只见不远处的梧桐林荫道上,三道身影缓缓走过。
走在中间的正是楚涵雅,她的表情看上去不太开心,而身旁跟着一位气度不凡、披着黑色羊绒大衣的中年男人,以及一位挽着精致小皮包的优雅妇人。
身后甚至还落后半步跟着拎着保温盒的保姆王姨。
那应该就是楚涵雅的父母了?
一家人走在一起,光是那股考究的气场就跟周围县城平民拉开了不小的差距,路过的老师见状都忍不住客气地上去搭两句话。
我咽下嘴里的米饭,远远看了两眼。
……
中午的休整时间在嬉闹声中过得飞快。
下午一点半,大铁皮喇叭准时扯开了嗓门:
“各位裁判员、各位运动员请注意!下午的比赛即将正式开始!请三年级拔河比赛的班级,立刻到操场东侧白灰线前集合点名!”
广播一响,原本还趴在课桌上打瞌睡、或者蹲在沙坑边玩泥巴的小学生们瞬间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嗷嗷叫着往操场东边涌。
拔河。
这绝对是小学校运会里最具观赏性、也最容易引发集体慷慨……啊不是,最能激发班级斗志的大项目。
我们三年级一班的休息点前,
老王正撸起袖子,扯着大嗓门排兵布阵。
拔河是纯看力气和地心引力(体重)的较量,技巧反倒是次要的。
因此,我们班派出的阵容相当豪华:
大野牛于泽禁毫无悬念地站在最前头,那双比同龄人粗了一大圈的胳膊,光是往那儿站着就透着一股稳当感;
在他身后,跟着猴子侯建、李博、向文杰等一票男生;
至于站在整条绳子最尾端、负责把大麻绳在腰上绕半圈死死扣住的最后一道防线……
自然是小胖子张伟。
张伟这会儿正把校服下摆塞进裤腰里,一身肥肉随着深呼吸微微颤动,眼神里居然破天荒地有种视死如归的悲壮感。
“老师,拔河比赛我会赢下来的,就算被拖着走,呃呜…我今天绝不往后挪半寸!”张伟握紧拳头不知道哪来的斗志。
“好,不丢份!”老王则是拍手鼓励道,点头,“是个爷们!赢了我打电话告诉你妈你是个爷们!”
“是!!!”
好,斗志哪里来的找到了。
然而,当我扫视队伍中段的时候,整个人却愣了一下。
“…苏小晴你怎么也在这队伍里?”我忍不住问道。
只见满脸兴奋的苏小晴正大大咧咧地卡在于泽禁身后第三个位置,闻言冲我横了一眼,露出尖尖的小虎牙:
“不懂了吧,老王亲自把我调上来的!今天非把对面拔得趴地上吃泥不可!”
“晴姐威武!”
“晴姐霸气!!”
身后的男生们佩服的五体投地。
“……”我只是扶了扶额头,拔河不应该是男生的事情吗。
不过很快,更有趣的来了。
红白相间的分界线对面,站着以刘怀瑾为首的三年级二班代表队。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两边中间只隔着一条三米宽的白石灰线,绳子中间挂着的那团红布条还在冷风里晃晃悠悠,双方的火药味就已经浓得能点着引线了。
二班打头的,正是上午那个董大力,瞅着于泽禁说:
“哟,一班连女生都拉上来凑数了?没人了是吧?等会儿别输了掉眼泪!”
于泽禁不擅长骂人,憋了红脸刚刚想吟唱骂人咒语,什么董大力的头像皮球,一脚踢到百货大楼,骂他笨蛋的时候——
“董大力你少废话!”苏小晴说,“等会儿把你拔得拉稀,看你还嘴硬不嘴硬!”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听口令握绳!”
体育老师满脸无语,拿着一把红小旗大步跨进中间,脸色严肃地打断了这帮小学生的嘴炮。
“两边拿起绳子!绳子拉直!红布条对准中线!”
很快,在体育老师的示意下,粗细的麻绳瞬间被两边二十多双稚嫩的小手握紧,蓄势待发的拔河比赛。
“预备——”
体育老师手里的小红旗向下一切:
“开始——!!”
比赛瞬间爆发!
“一班加油!一班加油!一二,拉!一二,拉!!”
红线外围,我们班没能上场的同学在加油,温书瑶两只白净的小手做成喇叭状拢在嘴边,我也在心中默默加油,喊话太累还是算了。
而隔壁二班显然是有备而来。
在他们队伍阵里,几个嗓门尖锐的男生眼见着红布条往一班这边微微挪动了半寸,居然开始不讲武德地打起了心理战,齐刷刷放起损招:
“苏小晴漏油!苏小晴漏油!”
”一班漏油!一班漏油!!”
“可恶!”我们这边的同学目瞪口呆。
太损了!
那阴阳怪气的漏油,也把绳子中段的苏小晴气到了,小脸憋得通红。
站在我身边的乐天阳没轮上拔河,正抱着胳膊看热闹,一听这话当场就炸了毛。
“二班这帮人太不要脸了!玩脏的是吧?!”
乐天阳同仇敌忾,拉着旁边的曹子建,又顺手把戴着厚眼镜片的陈子昂拉了过来,一起组成漏油方阵:“曹子建!陈子昂!别愣着!跟我一块儿喊!压死他们!”
陈子昂虽然平时古板得很,但这会儿还是配合着喊了两句,曹子建也自然斗志高昂。
“二班漏油!二班大漏油!二班的裤子拉链全开了!!”
“二班漏油!二班漏油!!”
两边的拉拉队从加油助威,演变成了互相漏油,加一点油就漏一点油。
于是整片空地上充斥着“加油”与“漏油”的魔性声浪。
我觉得我该笑一笑,但其实更多的是无奈感。
而正中央,战局终于到了最后阶段。
二班董大力憋得满脸通红,嘴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但我们一班这边的阵容显然更扎实。
大野牛于泽禁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后拉,鞋子都要磨破了,而压在最后面的张伟更是立了大功,整个人仰面朝天,扎实体重大半悬在半空,凭借着惊人的地心引力死死坠住了绳尾。
“就是现在!一班用力!!拉啊!!”
苏小晴大叫一声,借着二班气力稍竭的换气空档,整个人猛地往后一顿!
“起——!!”
于泽禁同时暴喝出声,带着身后十几个男生齐齐向后发力!
“唰拉!”
二班的前排瞬间乱了阵脚,董大力一个重心不稳往前踉跄了两步,整条二班的队伍顿时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哗啦啦向前扑倒了一大片,横七竖八地摔在了地上。
系在麻绳中间的那团鲜艳红布,被扯过了属于一班的胜负白线!
“哔——!”
”胜负已定!三年级一班胜!!”
体育老师的哨音响彻操场。
“赢啦——!!”
“耶!我们赢了!二班翻车啦!哈哈哈哈!”
乐天阳擦擦鼻子,像是他才是这场战斗的最大功臣,自信道:“漏油吧,二班!”
班级休息点化作了欢乐的海洋。
站在后方的班主任老王,那张老脸上也浮现出一抹笑意,端着保温杯站在树荫下满意地连连点头。
在一片喧嚣的庆祝声中,我却注意到身侧的树干旁,站着一道略显落寞的身影。
楚涵雅没有跟着大家一起欢呼。
她低着头,小脸上愁眉不展。
要是放在GalGame里面她的头上一定会弹出来「!」的对话框吧。
说起来,中午在操场上看见她和父母走在一起的时候,脸色就有点郁闷的感觉。
想到这里,在和苏小晴等几个男生迫于无奈的击掌庆祝完后,我便迈步走过去,停在她身侧半米的位置,随口问道:
“拔河都拿下了,怎么还垮着一张脸?不高兴?”
楚涵雅微微抬起头,说道:
“高兴什么呀……刚才我去计分台那边看过了,拔河赢了虽然拿了十分,但二班也拿了第二名的七分,算上之前的积分,我们班现在……依然落后二班整整七分。”
“下午剩下的单项越来越少了,到了最后的混合接力赛……”
明白了。
是在担忧会输吗?总是喜欢假设比较坏的结局。
广播站在拔河结束之后又开始通知别的项目比赛,其中就包括我接下来要参加的百米赛跑,操场上热闹非凡,同学们开始接二连三的离开,毕竟拔河是团体比赛,但是其他就不是了。
“向文杰你就别跟过来了。”
“这不是凑热闹嘛。”
“于泽禁,于泽禁快点过来!”
我旁边的楚涵雅仍旧有着她的烦恼。
坦白地说,我并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别太担心。”我说,准备离开。
“只是差五分的话,很快就能追回来的…广播里面在喊,我要去参加百米赛跑了,就先走了。”
“……百米,你也进决赛了?”楚涵雅小声问,因为要呆在父母边上,很多班里面的比赛都没有去看,爸爸妈妈管的很严,“你的对手是不是有二班那个…赵飞扬?”
我有点意外,回头:“你怎么知道?”
“温书瑶把今天上午的事情跟我说了,她说二班的那个刘怀瑾带着几个男生来找我…然后,然后是你帮她解围的,她还说那些人都不好惹,比赛,他和你一样跑短跑吧?”
我想了想,印象中三年组晋级的似乎是有这个名字,但对我来说并不放在心上。
……因为我还有猪猪侠的超级棒棒糖,嗯,虽然我觉得我的个人实力也不会输给他。
我想了想道:“拭目以待吧,楚班长。”
说完这句话,我淡淡挥了挥手,转身走向检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