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位前一时安静了下来。
侯建脸上的得意劲还没维持三秒钟,两道眉毛就拧成了麻花。
“千里……相逢?”
侯建喃喃自语:“千里就是很远的地方,相逢就是碰面……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碰面,那得走多远的路啊?难道是个‘跑’字?”
“跑你个头啊!”李博在旁边反驳,“相逢肯定是心里想着对方嘛!苏小晴,你说对不对?”
苏小晴眨巴着大眼睛,顺着李博的思路琢磨了一下,猛地一拍手掌,大声喊道:“我知道了!千里相逢,肯定是‘好想你’!”
八字胡老板嘴里的茶水差点没喷出来。
他咳了两声,连连摆手:“错错错!这位小姑娘,是打一个字!你这都整出三个字了,怎么可能对?”
乐天阳摸着脑门:“那就把‘好’去掉,留个‘想’字!”
“不对,再猜。”老板摇了摇头。
“那是‘远’?”侯建试探着问。
“不对。”
“是‘路’?还是‘逢’?”李博也急了,开始胡乱报字。
苏晓峰在后面苦思冥想,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是不是个‘马’字?千里马跑得快,容易碰着。”
老板笑得八字胡一抖一抖的,把手里的红纸条一翻:“全都不对!”
“第一关就没过,这五毛钱可就没了啊,还有最后一次机会,你们还要不要猜?”
几个小男生面面相惜,刚才那股除暴安良的武侠气概瞬间漏得精光,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像被霜打了的小白菜。
“你看,我就说你们不行吧!”苏小晴气得直跺脚,这三位侠客除暴安良还行,文化的事情就得让秀才来。
“哎等等!”
好在真有秀才。
侯建突然猛地一拍自己的脑门,手里的木剑差点掉在地上:“我想起来了!李博,乐天阳,你们记不记得刚才在寺庙大门东边,咱们看见谁了?”
李博一愣:“谁啊?卖糖葫芦的王瘸子?”
“王瘸子个鬼啊!是方洛!方洛跟他爸妈在那边烧香呢!”
侯建兴奋得手舞足蹈,转头冲着苏小晴嚷嚷:“对哦!晴姐,有救了!洛哥就在这庙会上!咱们赶紧把他拉过来,他那么聪明,肯定能把这破谜语猜出来!”
苏小晴听到这话,眼睛一亮。
“方洛也在这里?那你们还愣着干嘛啊,快去把他拽过来!江湖救急!”
八字胡老板看着这几个小家伙咋咋呼呼的模样,忍不住好笑地摇了摇头,随口问道:
“小同学们,你们说的这个方洛,是你们学校的语文教研组长,还是哪个中学的老师啊?”
李博闻言,立马把胸膛挺得老高,满脸崇拜地大声嚷嚷:
“老师?老师算什么!”
“方洛是比我们班最可怕的大魔王还要厉害一万倍的人!”
(注:三年一班大魔王是楚涵雅)
侯建也在旁边拼命附和:“对!我们班楚大魔王见了他都只能考第二!老板你等着瞧吧,等我们洛哥来了,把你这摊子上的奖品全赢光,让你连裤衩子都剩不下!”
这通没边没沿的吹捧,把八字胡老板听得一愣一愣的,心里居然莫名有点犯嘀咕。
难不成这小镇上还真藏着什么了不得的神童?
还没等老板细琢磨,三个小男生已经跟脚底抹了油似的,呼啦一下转过身,举着木剑和竹竿,嗷嗷叫着扎进了汹涌的人海里。
留下苏小晴和她老爸站在原地,跟八字胡老板面面相觑。
……
—庙会.猜字谜—
十几分钟后。
我被乐天阳和侯建一左一右架着推到这个摊位前的。
啊啊……事情经过就是这样。
明明还在烧香拜佛,刚刚和楚涵雅分别,转眼间我就又遇上了事情。
而且坦白讲,
他们找我的方式很没面子嘞。
一路上,侯建举着那把明晃晃的木剑在前面开道,李博扯着嗓门大喊大叫,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犯了什么天怒人怨的大事,要被这帮江湖侠客押赴刑场。
周围逛庙会的大爷大妈们纷纷侧目。
我爸方建国同志和林素芬女士原本正在旁边的泥人摊前看热闹,一听说是我同班同学火急火燎地拉我去“救场”,互相对视了一眼,也满脸好奇地跟了过来。
等到了摊位前,好家伙,这里里外外围的人还真不少。
大概是因为苏小晴抱柱不走的模样很像大熊猫。
“方洛!”
苏小晴一看见我,立马解除大熊猫状态,她连她爸的衣角都不要了,跟个发射出去的小炮弹似的直接冲到了我跟前,伸手一把扯住我的棉袄袖子,指着摊位后面那个八字胡老板大声控诉:
“快帮我教训他!”
“就是这个黑胡子的叔叔,一直为难我,把我的压岁钱都快骗光了!”
这话一出,八字胡老板眉头一挑,苏晓峰那张方正的面孔也涨得通红,毕竟这样称呼人很没有礼貌。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来,一把按住闺女的脑袋,连连给老板作揖赔不是。
而我站在一旁,嘴角忍不住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丫头,当着人家老板的面直接喊人“黑胡子”,还扣上一顶“骗压岁钱”的帽子,实在不太礼貌。
八字胡老板倒是没发火,只是有些无奈地摆了摆手,把手里的茶缸往桌上一放。
随后,他的目光便顺理成章地落在了我身上。
在看清我的模样之后,老板那两撇八字胡微微挑了挑,眼底原本悬着的一丝紧张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掩饰不住的可笑和轻慢。
这也难怪他。
刚才侯建和李博把这所谓的“救兵”吹得神乎其神,什么大魔王克星,什么全校第一,老板心里多少还琢磨着是不是哪位老教师或者戴厚眼镜的高中优等生。
结果折腾了半天,推到眼前的,居然还是个围着灰色围巾、个头刚到大人腰部的小学三年级豆丁。
就这?
老板心里那点防备瞬间烟消云散,整个人往竹椅里一陷,笑得有些轻浮。
但站在我身边的两个哼哈二将可不管这些。
侯建把木剑往地上一顿,昂首挺胸:
“老板,这就是我们班第一名,也是整个夏明翰小学的年级第一!你现在投降还来得及,赶紧把上面的大奖打包!”
李博也跟着起哄:“对,打包!洛哥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真是的……你们到底哪来的信心啊。”
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而在我身后,大人们的世界也迅速接上了轨。
我妈林素芬和苏小晴她爸苏晓峰平时在菜市场和百货大楼没少打照面,当下便客客气气地攀谈了起来。
两个当妈当爹的在后头聊着柴米油盐,前面的战场就全丢给了我们几个小学生。
算了,来都来了。
我把灰色围巾稍微往下扯了扯,露出口鼻,呼出一团白蒙蒙的雾气。
“还是刚才那个千里相逢对吧?”我走上前两步,平静地看着八字胡老板,因为来的路上乐天阳有和我说。
老板漫不经心地靠着椅背:“对,千里相逢,打一字。”
“小朋友,你这几个同学刚才把能想到的字都蒙了一遍,可全都没沾着边啊,你确定你能行?”
千里相逢,打一个字。
对于九岁的小学生来说,思维往往停留在“千里的距离”或者“相逢的动作”这种字面意思上,很容易被带进死胡同里。
但汉字的拆解拆分,对我来说,并不难。
毕竟我不是普通的小学生。
“相逢”意味着合在一起。
“千”字,与“里”字合在一起。
千在上,里在下。
答案呼之欲出。
“是重复的‘重’字。”
我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但在摊位前足够被听见。
八字胡老板原本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态慢慢僵住了。
他端着茶缸的手顿在半空中,有些诧异地抬起头,重新打量了我一眼。
“哟呵……有点东西啊,居然真给蒙对了?”老板挑了挑眉毛,显然觉得这只是个巧合。
“赢了!第一关过了!!”
旁边的侯建当场像是赢了奥运金牌一样跳了起来,笑容灿烂。
李博更是得意忘形,说起来他们俩之所以寒假这么友好,很大程度是因为期末考试的时候我的数学借给他们抄了,让他们过了个好年。
周围也因为之前苏小晴的大熊猫抱柱,有不少路人留步围观,看小孩子猜字谜本身也很有趣。
“好耶!没让本女侠失望!”
苏小晴兴奋得整个人挂在我的胳膊上直蹦跶,因为冬天大家都裹着厚实的羽绒服和大棉袄,隔着好几层棉花,倒也没什么实质性的肢体接触,全是布料摩擦感。
要是在大夏天她敢这么扑上来,我早就一步横移闪开了。
想到这里,我下意识侧过头看着她,看着小姑娘那张因为激动而通红的小脸,她眼睛里像是落进了两颗小星星,亮得惊人。
……她似乎,是真的很想要那个印着篮球的铁皮铅笔盒。
但愿是为了学习。
“话说,帮你赢下来,拿到了文具盒,你新学期会不会好好听讲写作业?”我问。
苏小晴愣了一下,随即大声说道:“会!我肯定好好学习!以后每天放学我都先写作业再出去打球!”
真的假的……
“好,那就说好了。”
我点了点头。
毕竟我们两家住得近,苏小晴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我的青梅竹马,但她似乎对学习有点伤脑筋,万一以后成绩掉得太厉害,三天两头跑来敲我家门让我给补课,那我的清闲日子可就全泡汤了……我只是出于不想帮她补课才会督促,仅此而已。
而且好好学习在未来总没错。
猜字谜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