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一日的战场没有因为两个新生的到来而停顿哪怕一秒。
路明非站在硝烟弥漫的甬道入口,身后是扶着墙微微探出半个头的绘梨衣。
“跟紧我。”他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但在枪声的间隙里准确地落进她耳中。
绘梨衣点了点头。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抬脚踏入战场。
那一瞬间,战场的东西两端同时注意到了这个不速之客。
学生会阵地里,恺撒正站在悍马车顶上换弹匣,沙漠之鹰的枪口还冒着青烟,他的目光越过硝烟,落在那个缓步走来的新生身上。
墨绿色的校服,双手空空,步伐不快,却没有任何犹豫。
恺撒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他抬起沙漠之鹰,瞄准来者的脚边,准备用一发警告射击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生上一课。
扳机扣下的瞬间,那个新生侧移了一步。
他甚至连走路的节奏都没有打乱,在恺撒食指发力的同一帧,他的左脚已经向右侧迈出,身体以最小的幅度让开了弹道,弗里嘉子弹擦着他的裤脚钉进地面,溅起一小撮红色的粉尘。
恺撒的眉头皱了起来,是预判。混血种中能做到这一点的不是没有,但不应该一个穿着新生校服的家伙。
他重新举枪,这次不再警告,三发连射,封死了左右闪避的空间。
然后他看到那个新生只是把腰向后弯了三十度,三发子弹从他胸前三指宽的位置飞过,他甚至把手插在口袋里,调整了一下重心就回到了原来的站姿。
绘梨衣跟在他身后,认真地用小本本记录着,她没有在记什么战术分析,她在画火柴人。
一个代表路明非的火柴人正在向一排飞过来的子弹挥手,旁边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Sakura躲子弹的样子好像在做广播体操。”
整个战场的枪声停止了,所有人都分了一秒的神。
与此同时,狮心会的侧翼,楚子航停下了脚步。他一直在寻找切入战场的时机,准备从侧翼突袭学生会的防线。
但那个新生的走位恰好封住了他的进攻路线,正好站在了他和恺撒之间的第三个点上,一个本不该被任何人注意到的点,却恰好掐断了两个高手之间那根无形的战线。
楚子航微微眯起眼睛看着他并不觉得这是巧合。
三秒后,他放弃偷袭的念头,改变路线,准备正面拦截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变量。
长刀从背后拔出,刀身在硝烟中折射出一线冷冽的弧光,他整个人像一支脱弦的箭,从掩体后疾射而出。
“村雨。”路明非认出了那柄刀,也认出了握刀的人。
他的嘴角浮起一个怀念的弧度,然后右手探向腰间,从装备袋里抽出一柄战术匕首。
村雨从侧翼切入,刀锋直指路明非的右肩,那里是持刀手的发力点,先废掉来者的反击能力,再逼退他,这是楚子航在一瞬间做出的战术判断。
速度快得惊人,村雨的寒光在硝烟中拉出一道笔直的白线。
路明非没有后退,他侧身,匕首向上斜挑,以刀背迎上村雨的刀刃,村雨的力道被他引向身侧,楚子航的重心偏移了半寸,刀锋堪堪从路明非肩头擦过。而路明非的匕首顺着村雨的刀脊滑向楚子航的手腕。
楚子航反应极快,他收刀后撤,整个人向后退了三步,反手将刀身横在身前,刀刃朝外。
楚子航看向路明非的眼神变,。那双一贯冷冽的黄金瞳里,浮现出一种极其罕见的情绪——警惕。
不,比警惕更深一层。
是遇到同类的警觉。
学生会主席和狮心会会长站在战场的两端。
一个金发飞扬,黄金瞳炽烈如日。
一个黑发垂落,长刀映月。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那个对视里没有语言,但常年互为宿敌的两个人在这一秒完成了某种无声的协定,那个新生不是他们任何一方能单独拿下的。
路明非站在两人之间,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他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无奈。
“这就联手了?我还以为你们会先打一架再决定谁先上。”
恺撒冷笑:“能让我和楚子航同时停手的人,值得被同时打倒。”
楚子航没有接话,但他的刀已经摆出了标准的起手式,正斩式,重心下沉,刀刃与视线齐平。
“好吧。”路明非把匕首在指间转了一个圈,重新握紧,“那就一起来。”
恺撒先动了。
他的风格和楚子航完全不同。
迅疾,直接,大开大合,没有多余的虚招,左手刺拳探路,右手的狄克推多紧随其后。
同时楚子航的村雨从背后劈落,刀锋尚未及体,刀压已经把路明非后背的校服压出一道细微的褶皱。
两人没有事先演练过这个配合,但出手的时机卡得天衣无缝。
这就是恺撒和楚子航,即使在战场上互为死敌,当他们需要同时面对一个更强的敌人时,他们的配合又像多年的搭档。
路明非知道这一合击躲不开,所以他干脆不躲。
他的身体向后倒下,整个人的重心斜拉,右腿撑地,整个人以近乎平行于地面的角度后掠,同时手腕翻转,匕首自下而上挑向恺撒持刀的手腕,膝盖在同一时刻顶向身后,压住了村雨的刀脊,一前一后两个动作几乎没有时间差。
恺撒被迫变招,狄克推多横挡,刀身与匕首碰撞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嘶鸣。
楚子航的刀被膝盖压偏了几度,砍在地上,碎石飞溅。
三人一触即分,各自退了三步,电光火石的一回合,谁也没能伤到谁。
战场上响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学生会和狮心会的成员们都暂时停了火,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一幕。
一个新生,同时接住了恺撒和楚子航的合击,而且没吃半点亏,这在自由一日的历史上从未发生过。
恺撒活动了一下被震得发麻的手腕,盯着路明非,忽然说了一句和他的贵公子人设完全不符的话:“真他妈牛逼。”
楚子航没有恺撒那样的豪言,他只是安静地重新调整了自己的握刀姿势,黄金瞳里的警惕已经转化为了某种更沉重的东西。他说:“你以前认识我们。”
是陈述句。
楚子航的直觉一向很准,路明非那种打法不是临时起意的应对,是像翻阅一本早已读完的书,在对方出手的那一页从容地翻到对应的脚注。
他太清楚恺撒出招前的肌肉微动,也太熟悉村雨的刀路和劲道。这种“熟悉”如果不是经年累月,就是另一种他尚未理解的因果。
楚子航现在才仔细打量清楚来人的脸,他惊讶的说“路……路明非?”。
他记忆里那个路明非不是这样的,是一个永远低着头衰衰的,在雨中奔跑的狼狈身影。此刻的他锋芒尽露身姿挺拔,让他过了这么久,才发现竟然是路明非。
路明非没有回答,他看着楚子航的眼睛,他总是瞒不过师兄,这辈子也一样。
“以后会告诉你的,师兄。”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只给楚子航一个人听,“不是现在。”
然后他重新握紧了匕首。“继续。”
这次是路明非先动了,他不再被动接招的他的身影在两人之间穿梭的匕首在左手和右手之间不断换手,攻击的角度匪夷所思。
从腋下反刺,从背后斜挑,从几乎贴着地面的高度向上撩击,没有两招出自同一套体系。
楚子航后退了半步,刀势转为防御,村雨的弧线在身前织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银色护墙。
这不是他的习惯打法,他向来是以攻代守的,但面对路明非这种完全无迹可寻的攻势,他必须先用守势摸清对方的底牌。
但路明非的底牌比他预想的更深,匕首与村雨碰撞了三次,每一次都打在刀身重心最不稳的位置,每一击都让楚子航的刀势链条断掉一环。
第三次碰撞的余音还在空气中颤抖,路明非忽然变向,他放弃了对楚子航的压制,反手一记横斩逼退了正要夹击的恺撒,匕首在他指间翻了一朵花,刀柄砸在恺撒的匕首护手上,震得那柄狄克推多差点脱手。
他的身形从两人之间穿了过去,绕到了楚子航的侧后。
那个位置,是楚子航防守链条上唯一一个因为三次格挡而被震开的缝隙。
匕首的刀柄在楚子航后颈轻轻点了一下。“你死了。”路明非说。
楚子航的动作凝滞了一瞬,然后他缓缓收刀,转过身来看着路明非,他对着这个刚在所有人面前“杀”了自己的新生,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然后站到了一旁。
战场上只剩恺撒和路明非面对面站着,学生会主席活动了一下肩膀,瞳孔里燃烧着不加掩饰的战意。
楚子航被“击杀”没有让他退缩,反而让他的笑容更加张扬,那是狮子遇到值得全力以赴的猎物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就剩你了。”路明非说。
恺撒扔掉了狄克推多,他说:“拳脚。输得心服口服一点。”
路明非也把匕首收了起来。“随你。”
两个人同时冲向对方。
没有试探,没有虚招,纯粹的近身搏击,拳拳到肉的碰撞声在寂静的校园里回荡。
恺撒的格斗术融合了西洋拳击和古罗马搏击术,每一拳都势大力沉,角度刁钻。
路明非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了,他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快,但每一次都能恰好在恺撒的拳锋到达之前避开,然后反击。
他的拳头打在恺撒最不舒服的位置,打在发力点,肩膀、手腕、肘窝,每一次接触都让恺撒的下一次攻击慢了半拍,连接被一个一个切断,节奏被拆得七零八落。
恺撒的战斗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在拆他的招式,把他流畅的连击拆解成互不连贯的碎片。
他在与一个对自己的战斗习惯了如指掌的对手搏斗,这种感觉与其说是被克制,不如说是被阅读。
第三十招,路明非侧身让过恺撒的右直拳,左手拍开他的左勾拳,然后右手变掌,停在恺撒的喉咙前三指宽的位置。
空气骤然安静。
学生会和狮心会的所有成员都停止了动作,他们看到学生会主席的拳头还停在半空中,而那个新生的手掌,已经贴在了凯撒的喉结前方。
“你死了。”路明非的声音不响,但足够让战场上所有人都听到。
然后他收回手,后退一步。
路明非转过身,面向整个战场。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然后他的目光穿过人群,找到了那个躲在石柱后面的身影。
绘梨衣正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举着那张便签——画着举小旗子的火柴人,旗子上写着“加油”。
从战斗开始到结束,她一页都没有翻过。
路明非朝她走过去,脚步比刚才面对恺撒和楚子航时反而快了几分。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一眼那张举了一整场战斗的便签。“一直举着?手不酸吗。”
绘梨衣把便签翻过来,下面一页早就写好了回答:“Sakura在打架,不能放下来。”
路明非沉默了一秒,然后在她面前弯下腰,单膝跪地。
不是求婚,是一个骑士向他的公主汇报战果时最标准的姿势。他说:“赢了。”
绘梨衣歪了歪头,似乎不理解这个姿势的意义,但她能感觉到这个动作的郑重。
她伸出手,学着他给她整理领子时的样子,把他额前一绺被汗水打湿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指触到他额头时,她的指尖凉凉的。
然后她在便签本上写了一个新词,举起来给他看。
“厉害。”
路明非还没来得及感动,她已经翻到下一页——
“但是为什么要跪着。”
路明非一时语塞,站起来的时候耳根有些发热,一时兴起的中二把戏看来绘梨衣并不能很好的理解。
恺撒看着路明非单膝跪在绘梨衣面前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狄克推多插回腰间。
楚子航看着路明非的背影,把村雨插回刀鞘,转身离开。走出三步后,他停了一下。
“楚子航。”他没有回头,“狮心会会长。下次,再单独切磋。”
路明非站在原地,目送那两个背影消失在各自的阵营中,上辈子,他用了很久很久才成为他们的朋友。这辈子,他决定用拳头。事实证明,效果还不错。
他转身离开战场,绘梨衣跟在身后,翻着一路走一路在便签本上新画的战报。
她把整个战斗画成了火柴人版:恺撒头顶金毛(涂了三层黄色),楚子航的刀比人还长,路明非在两人中间摆了个姿势,她自己的火柴人站在角落里举着旗子,头顶的对话框里装满了“加油加油加油”,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墓碑,墓碑上歪歪扭扭地刻着“古德里安教授享年自由一日”。
路明非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图,嘴角抽了一下。他觉得有必要跟绘梨衣解释清楚弗里嘉子弹和真子弹的区别。
在学长学姐的注目礼中,新生男孩牵着新生女孩,两人的身影好似神雕侠侣。
如果卡塞尔也有此獠当诛榜,那路明非此刻就是第一名。
当之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