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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住了。
昏黄摇晃的顶灯，被穿堂的风吹得往一侧偏，光影斜斜地落下来，终于照亮了车厢连接处那个人的脸。
苏小妍的呼吸，一下子停滞了。
那是一张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只能在梦里，在不敢深想的回忆里，才会再看见的脸。
轮廓还是那个轮廓，高颧骨，薄唇，眉骨压着眼，只是比她记忆里瘦了，也冷硬了，像一块被人长年累月用冷水淬着的铁。
最叫她头皮发麻的是那双眼睛，虹膜上绕着一圈暗金色的细密的纹路，冷冰冰地亮着，没有半点正常人的气息。
苏小妍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脑子里轰的一声，无数个念头在那一瞬间炸开。
想起刚才那场天翻地覆的地震，想起自己被惊慌的人潮挤进这条通道，想起四周的灯一盏盏变白变老。
然后，她“懂”了。
一个死了多年的男人，好端端地站在她面前，那只有一个说法。
不是他活过来了。
是她死了。
她在那场地震里，被什么砸中了，或者被人群踩在了脚下，她自己都没觉出疼，魂就这么飘飘悠悠地下了阴间。
难怪这地方这么旧，这么冷，难怪满城的人都看不见她，难怪她那部手机，再也亮不起来。
“哇——”
苏小妍一屁股瘫坐回长椅上，嚎啕大哭。
她哭得那个响亮，那个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方才在通道里强撑着的那点胆气，这会儿全垮了。
她拍着大腿，一边哭一边絮絮叨叨地诉，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委屈，都在这鬼门关前倒个干净。
“我没做啥坏事啊……”她哭得直打嗝，“我苏小妍这辈子，没害过人，没贪过昧心钱，逢年过节还给庙里上香……我怎么就死了呢……我可怜的子航啊，妈没了，你一个人在国外，可怎么办……”
她哭着哭着，又开始一桩一桩，盘点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亏心事，越盘点越伤心。
“我就知道……我平时是爱占点小便宜，菜市场找错了钱我没退……我还背地里骂过鹿总他娘……可这也不至于啊，阎王爷，你听我解释……”
站在她面前的楚天骄，整个人僵住了。
他想过这个人类会怕，怕得尖叫。
想过她会恨，恨他不告而别。
他甚至想过，以他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她或许根本认不出他。
他唯独没想过，她见了他，先一屁股坐下，嚎着自己死了。
他那张冷硬的脸上，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几个字，又低又哑，生涩得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你没死。”他说。
苏小妍哭声一顿，抬起糊满泪的脸，泪眼婆娑地瞪着他，伸出一根手指，哆哆嗦嗦地点着他。
“你都在这儿了，我还能没死？”她抽噎着，理直气壮，又满心凄凉，“楚天骄，你跟我说实话，这是不是阴曹地府？你是不是死得早，在底下混了个差使，特地来接我的？”
“我可告诉你，”她吸了吸鼻子，眼泪又涌上来，“我不该死在这儿，我儿子还没成家，我连儿媳妇长啥样都没见着……你要还有点良心，你就送我回好不好啊？”
楚天骄望着她哭，冷硬的表情都快裂开了。
他没有立刻答她，因为连他自己，都答不上来，他如今到底算个活人还是算个死鬼。
就在这时，他身后那几节黑着灯的车厢里，有了动静。
先是一声极轻的纸张摩擦的声响。然后，惨白的顶灯毫无征兆地亮了几盏，昏昏的光，照亮了后排的座位。
那上面，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人。
三个人，并排坐在长椅上。
靠外的是个男人，满脸乱糟糟的胡茬，瘦得脱了形，脸颊深深凹下去，一张脸枯得像骷髅，偏偏一双眼睛瞪得极大，瞳仁亮得反常，像两盏快要熬干却还硬撑着的油灯。
他低着头，枯瘦的手指捏着一把扑克牌，正一张一张慢悠悠地整理，牌角都被摩挲得起了毛。
他旁边坐着个女人，同样的干枯，同样的惨白，头发枯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最里头还坐着一个，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一动不动，手里也捏着牌。
这三个人坐在那里，安静得像三件被遗忘在古墓里的器物，浑身都透着一股陈年的了无生气的味道。
“哇!”苏小妍哭的更惨了，“还说没死，牛头马面都来了！”
那理牌的胡茬男人，听见哭声，慢吞吞地抬起眼皮，看了苏小妍一眼。
“别哭了。”他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干巴巴的，像两片枯叶在互相摩擦，“能哭，能怕，能想着回家，就说明你还没死。真要是死了那才叫一了百了，求都求不来。”
他把手里那把牌，在掌心轻轻磕了磕，磕齐了。
“我们在这车上，坐了有些年头了。”他木然地说，那双过大的眼睛里，没有什么神采，只有一种被困得太久磨平了的倦怠，“卡塞尔04级，高幂，从前是执行部的。这是我女朋友，万博倩，05级。”
那枯黄的女人朝他们极轻地点了点头。
“一开始也哭，也喊，也想出去。”高幂说，“后来就不哭了，哭没用。这地方是个用炼金术搭起来的笼子，米诺斯那样的迷宫，进来了就出不去。你不会老，也不会死，你只会一天比一天干枯，到最后，轻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散了。”
“卡塞尔学院？那不是子航的学校吗？”
苏小妍看清那三张脸，哭声戛然而止，倒抽一口凉气，整个人往长椅的角落里缩，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车壁。
可下一瞬，一道高瘦的身影，不动声色地横了过来。
楚天骄侧身，挡在了她和那三个“乘客”之间，一只手缓缓按上了腰间的村正。
“那你们怎么还在。”他开口，声音很低，“困了这些年，还没找到门？”
高幂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按刀的手，竟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门就在前头，可这门不是走出去的，是要赢了游戏才能出去的。”他说，“迷宫有迷宫的规矩，看门人也不能违背。我们这位看门人是个荷官，你打它，它也不还手，它只陪你打牌。”
“打什么牌？”楚天骄问。
“德州扑克。”高幂晃了晃手里的牌，“赌注是你的孤独。你在这车上熬得越久，越孤单，越绝望，换到的筹码就越多。赢够了数，就能走。我们一圈一圈地打，赢了往前挪一站，输了再坐回来。”
他顿了顿，那双油灯似的眼睛，落在苏小妍身上。
“三缺一，就等个新人。”他说，“你们两个来了，正好凑局，谁来？”
苏小妍缩在楚天骄身后，听得浑身发冷，她可能没死，可她仿佛进了一个比死还可怕的地方。
她望着身前那个高瘦的背影，那肩背微微塌着，和她记忆里那个会把她和孩子护在怀里的男人，一点一点重合。
她张了张嘴，声音还带着混乱，轻轻从他背后问出来，有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关切。
“楚天骄……”她说，“这些年，你就一直，待在这种地方？”
楚天骄的肩膀，几不可察地一僵。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就在这片沉闷里，前方那节车厢的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
列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