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区到近郊的公园,五公里出头。
五个人沿着大路骑。
楚珏骑在最前面,新车轻得不像话,脚下一踩就往前窜。
她骑出去一截,发现后面的人没跟上来,只好捏一下刹车慢下来,等两秒,再踩两脚,又窜出去了。
“你能不能稳一点?”小瑶在后面喊。
“控制不住。”楚珏回头辩解。
“那你轻点踩啊。”
“已经轻了。”
“轻了还能窜出去?”
“这车它有自己的想法。”
“……”
小瑶哼了一声,没再接话。
余笙跟在后面,看了许意一眼。
许意面无表情地骑着,踩踏的频率始终如一,像没听见前面的拌嘴似的。
邱棠从后面慢悠悠地骑上来,经过余笙旁边时疑惑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问:
这俩怎么一直拌嘴?
余笙冲她笑了笑,没解释。
她大概是能猜到原因的。
小芸不在,小瑶没了斗嘴的对象,便只好把火力全转到了楚珏身上。
前面又是一阵链条哗啦啦响。
小瑶追上了楚珏,两人并排骑了几秒,小瑶扭头看楚珏的车:
“这车多少钱?”
“没多少钱。”楚珏说。
“没多少钱是多少钱?两千?三千?”
“……你别问了。”
“那就是三千往上了。”小瑶啧了一声,“有钱人。”
“你这车链条声怎么这么大?”楚珏也不辩解,转移话题道。
“又不影响骑。”
骑了大概二十分钟,过了一个红绿灯路口,建筑渐渐稀疏,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大路两旁的商铺和居民楼变成了低矮的苗圃和菜地。
空气也不一样了,城里那种混杂着尾气和早餐店的味道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泥土和草木混在一起的气息,潮潮的,带着点青涩。
远处的江面在右手边若隐若现,晨光打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细密的亮片。
“你以前骑过这条路吗?”余笙问许意。
“没有。”许意说,“但应该离公园不远了。”
“你怎么知道?”
“估算的。”许意扭头看了余笙一眼。
“……”
余笙等了一下,发现许意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意思,也就没再问。
又骑了一小段,路边出现了成片的美人蕉和芦苇,入口处立着一块指示牌。
公园入口的小广场上已经停了好几辆车,有几个人正在做拉伸,看起来也是来骑行的。
五个人在小广场边停下来,各自找位置把车靠好。
楚珏第一个跳下车,弯腰揉了揉小腿:
“还行,五公里没什么感觉。”
“你新车当然没感觉。”小瑶把车架好,活动了一下肩膀,“我这借来的破车,蹬得我膝盖酸。”
“座垫高度不对吧。”邱棠看了小瑶的车一眼,“你座垫太低了,腿伸不直才膝盖酸。”
“是吗?”小瑶说着低头瞧了瞧,把座垫往上拔了一截,重新锁紧,跨上去踩了两脚,“好像是好点。”
“先去趟卫生间吧?”余笙问了一句。
楚珏摇头,小瑶也摇头。
“我去一下。”邱棠说。
许意没动。
“那余笙、邱棠你们先去,我们看看路线。”楚珏说。
两人往广场另一头的公厕走去。
剩下三个人凑到指示牌前。
牌子上印着公园的平面图,环湖绿道用红色线条标出,弯弯曲曲地绕了一圈。
“这一圈看着不长啊。”楚珏说。
“看着不长不代表骑起来不长。”许意说。
楚珏拿出手机拍了张地图:“走走走,骑起来就知道了。”
余笙和邱棠从公厕回来,远远看见几个人围在指示牌前,走过来问:
“看好了?”
“差不多了。”
“那走吧,趁还没热起来。”邱棠推起自己的车。
五个人陆续上了绿道。
路面铺着彩色沥青,左侧贴着湖岸,右侧是成排的水杉。
十月初的水杉还是绿的,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片片晃动的光圈。
一开始五个人还保持着松散的队形,骑得不快,边骑边聊。
楚珏和小瑶并排骑在前面,不知道在说什么,时不时传来笑声。
余笙和许意跟在中间,隔着半辆车的距离,邱棠缀在最后,偶尔插一两句话,大部分时间安静地骑着自己的。
但骑了不到两公里,队形就散了。
先是楚珏。
新车加上一早起来的精神头,她不知不觉就提了速。
等余笙反应过来时,楚珏已经冲到了最前面。
前面一加速,小瑶下意识就跟了上去。
她这人就是不服输,咬着牙一通猛蹬,硬是追到了楚珏身后,链条咔咔响得更密了。
“你慢点!”余笙在后面喊。
楚珏回头笑了一声:“追上来啊!”
小瑶没说话,脚下又加了一把劲,直接超了过去。
楚珏一愣,立刻加力追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越骑越快,没一会儿就拉开了距离,沿着湖边的彩色车道一溜烟骑远了。
余笙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俩人……”
“随她们去。”许意说。
余笙看了许意一眼。
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侧脸打出一道利落的轮廓线,耳边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来,露出耳垂和一小段脖子。
余笙收回目光,看着前面的路。
从水杉林里穿出来,视野豁然开朗。
湖面在这里向外铺展,对岸的树林隔得远远的,只能望见一条深浅交界的绿线。
邱棠从后面追上来,和余笙、许意并排。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一点点腥味,把几人的头发吹得到处飞。
“她们俩骑这么快,一会儿不累吗?”邱棠扬了扬下巴,示意前面两个小点。
“累也活该。”余笙说,“新车得瑟,借车的也不服输,两个半斤八两。”
邱棠笑了一声:
“楚珏那新车看着确实轻,感觉比我的车轻一半不止。”
“你的车多重?”余笙问。
“没称过,反正拎起来有点费劲。”邱棠说,“骑习惯了倒也不觉得。”
“那平路上还好,上坡就吃亏了。”余笙说。
“所以我一般不去爬坡。”邱棠笑了笑。
“任会长是不是已经去实习了?”
一旁沉默听着的许意忽然转脸望向邱棠,顺势换了个话题。
“啊?”
邱棠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随即轻轻点了下头:
“嗯,她早就定好了,刚开学就上岗了。”
“去哪儿了?”
“就在本地。”邱棠笑了下,“一开始她没透露去向,问了好几次都不说,还是后来出去玩的时候才跟我讲的。”
“怎么还保密?”余笙插了句嘴。
“她说等稳定了再说,怕万一干不下去丢人。”
“那倒挺好。”许意点了点头,“你们周末还能约着碰面。”
“是啊,前几天我们还出去逛了一圈。”邱棠眼底漾着笑意,声音也比刚才轻快了些。
许意闻言没再搭腔,心里却一下通透了。
难怪昨天自己约邱棠出门的时候,她爽快应下,全程兴致很高,半点看不出低落烦闷。
先前还隐隐担心她是不是一个人闷着,现在看来,人家的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充实得多。
三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闲谈着,脚下蹬车的速度不疾不徐。
道旁成片的水杉飞速向后掠去,清风卷着芦苇丛,送来细碎沙沙的声响。
余笙抬眼望向前方,方才骑在前头的两道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只剩下路面在阳光下往前延伸。
“没影了。”余笙说。
“随她们去吧。”许意说。
邱棠也无所谓地耸了下肩。
三人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依旧慢悠悠往前骑行。
又骑了十几分钟,绿道拐了个弯。
远远地,两个小点出现在路面上,一前一后地移动,速度比之前慢了不是一星半点。
“看到了。”余笙抬了抬下巴。
近了之后更明显。
楚珏的背不再挺得笔直了,肩膀微微耸着,蹬踏的节奏也乱了,蹬一下顿一下。
小瑶在前面,腰弯着,整个人伏在车把上,已经累趴了。
两个人也不争了,一前一后,隔了好几米的距离,谁也不搭理谁。
“咦,怎么不飙了?”邱棠也注意到了前头的两人。
“歇菜了呗。”余笙说。
许意眯着眼看了看:
“姿势都不对了。”
“要不要过去看看?”邱棠问。
“好。”
三人稍稍提速,随着距离一点点拉近,链条声也越来越清晰。
小瑶那辆车依旧哗啦啦地响着,楚珏的车则要安静得多,但她的呼吸声隔着几米都能听见,又重又乱。
余笙脚下加了一把力,骑到楚珏身侧,扭头看她:
“累了?”
“谁、谁累了。”楚珏气息微乱,嘴上依旧硬撑。
“不累就骑快点。”余笙强忍着笑意说道,“你现在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半不止。”
“……”楚珏抿了抿嘴,“我在保存体力。”
前方的小瑶闻声回头,眼底带着点笑意,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胸膛起伏剧烈,呼吸同样粗重。
邱棠望着前面两人较劲过后疲软的背影,低低笑了声。
五人没有再分开,渐渐拉成了一条松散的长线,小瑶和楚珏落在最前,余下三人慢悠悠跟在身后。
楚珏的呼吸已经没有之前那么急了,但还是有点重,每蹬一脚都带着一声低沉的呼气。
小瑶的状态也相差无几,早已没了方才提速冲刺的劲头。
“要不要停下来歇会儿?”邱棠在后头提议。
楚珏迟疑片刻,方才飙车,她都不知道到哪了,便低声问:
“还有多远?”
“说不准,找个空地就能停。”
“那就再骑一小段。”楚珏嘴上不肯退让,脚下的力道却不自觉轻了大半。
又前行两三分钟,河道边出现一方探入湖面的木质平台。
楚珏率先拐进去,捏紧刹车落脚撑地,整个人疲惫地伏在车把上。
小瑶紧随其后,草草停好车,直接蹲在地上,浑身脱力,一动也不想动。
邱棠、余笙与许意也陆续驶入平台,依次停好车。
“歇口气吧。”邱棠走到长椅落座,拧开瓶口喝了几口水。
余笙挨着她坐下,迎着湖面的风放松下来。
许意没有落座,单手倚着护栏,低头看着手机,姿态闲适。
片刻后,楚珏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走到长椅边坐下,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余笙侧目问道。
“没事。”楚珏看向蹲在地上的小瑶,语气带着几分懊恼,“就是有点后悔。”
“后悔新买了车?”
“后悔跟她飙车。”楚珏坦言,“新车第一天出来,本该慢慢兜风看风景,结果逞一时快,弄得腰酸腿软,一路景致什么都没顾上看。”
小瑶听见动静,抬头闷闷开口:
“你还好意思后悔?我才亏,这车本来链条就响,刚才拼命蹬,噪音大得跟拖拉机似的,耳朵都快震麻了。”
“那你还非要超我?”
“你在前面,我下意识就想追。”
“分明就是你不肯服输。”
小瑶站起身坐到长椅上,不服气地回怼:
“说到底还不是你先冲出去的?”
“……”
楚珏语塞,一时接不上话。
余笙和邱棠听得真切,忍不住弯了弯眼,就连倚在栏杆上的许意,嘴角也极轻微地勾起一丝弧度。
“好啦。”余笙笑着打圆场,“剩下的慢慢骑就是了,好好看风景,别再较劲了。”
小瑶蔫蔫地小声应着:“现在也没力气飙了。”
五人在平台歇了七八分钟,各自补水调息,等着身上的汗水慢慢散去。
闲暇间隙,几人随手拿出手机,安静拍下湖面波光、低空掠过的水鸟与成片摇曳的芦苇,留住沿途的湖景风光。
稍作休整过后,大家陆续起身,推上各自的单车。
再次上路后,一行人不再赶了,慢慢骑。
楚珏不再冲在最前头,安分地骑在队伍中间。
小瑶也彻底没了竞速的心思,链条的声响平缓下来,再无急促紧绷的节奏。
余笙并行在许意身侧,悄悄扭头看她。
许意神色依旧清淡,沉静无波,只是骑行的速度又放缓了些许,刚好贴合余笙的节奏,让她不用费力调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