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朋友,别紧张,让阿姨看看弟弟,好吗?”
一间被临时收拾出来的单人宿舍里,灯光温暖,一张行军床上铺着干净的褥子。
一个三十多岁,穿着白大褂,看起来面容和善的女军医,正蹲在地上,试图接近林糖糖。
这是李援朝特意从卫生队叫来的副队长,刘敏,大家都叫她刘姐。
可此刻,这位在军区里以亲和力著称的刘姐,却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
她面前这个三岁半的女娃,浑身散发出的戒备和冷漠,比她见过的最刺头的兵痞子还要强上十倍。
林糖糖把弟弟紧紧抱在怀里,那件宽大的军大衣像一个堡垒,将林安安完全护住。
她用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一言不发地审视着刘敏。
从头到脚,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眼神,动作,语气……
她在判断这个人是否具有威胁。
刘敏被她看得心里直发毛,只能举起双手,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你看,阿姨手里什么都没有。弟弟哭了一路,肯定是饿了或者不舒服,让阿姨检查一下,我们才能让他好受点,对不对?”
林糖糖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刘敏说的是事实。
安安确实需要专业的检查,也需要更合适的食物。
她终于松动了一点。
但她没有把弟弟递过去。
而是抱着弟弟,走到了床边,小心翼翼地将弟弟放在了床上,然后自己像一头护崽的母狼,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那姿态明确地表示:你可以看,但不准带走,而且必须在我的监视之下。
刘敏暗自松了口气,赶紧上前,轻轻解开那件军大衣和包裹着的小棉被。
当看到林安安那张冻得有些发青的小脸时,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天哪!这孩子……”
她飞快地给林安安做了一个初步的检查。
听心跳,看瞳孔,摸四肢。
“有轻微的营养不良和脱水症状,但万幸,没有生病,生命体征还算平稳。”
刘敏抬起头,看向林糖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惊奇和敬佩。
在深山老林里,天寒地冻,还带着一个半岁的婴儿,能把孩子护到这个程度,简直就是个奇迹!
“好了,弟弟没事,现在该你了。”
刘敏说着,从医药箱里拿出棉签和碘酒,“你身上全是伤,还有些发烧,必须处理一下,不然会感染的。”
她伸手想去拉林糖糖的胳膊。
“别碰我!”
林糖糖再次厉声喝道,猛地缩回了手。
她不习惯任何人的触碰,尤其是陌生人。
“你这孩子!”
刘敏又好气又好笑,“我是医生!给你上药!”
“我自己来。”
林糖糖伸出小手,言简意赅。
刘敏愣住了。
一个三岁半的孩子,要自己上药?
她看着林糖糖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竟然真的把棉签和药瓶递了过去。
接下来的一幕,让刘敏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只见林糖糖用一种极其娴熟而稳定的手势,拧开瓶盖,用棉签蘸了碘酒,然后精准地点在自己胳膊和腿上的每一道划伤上。
从头到尾,她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火辣辣的刺痛,根本不存在。
那动作,比卫生队里有些毛手毛脚的小护士还要专业!
这……这真的是个三岁半的孩子吗?
就在刘敏震惊的时候,一个通讯兵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和饭盒走了进来。
“刘医生,这是李团长让送来的,给孩子的。”
饭盒里,是冲调好的、还冒着热气的奶粉。
搪瓷缸子里,是温热的白开水。
奶粉的香甜气味,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林糖糖的鼻子动了动。
她接过奶粉,没有立刻去喂弟弟。
而是先用小手指蘸了一点,放进自己的嘴里,闭上眼睛,仔细地品尝。
温度,甜度,浓度……
确认没有任何问题后,她才用小勺子,一勺一勺地,极其耐心地喂给怀里的林安安。
刘敏在一旁看着,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谨慎,多疑,专业,冷静,还有对弟弟那份深入骨髓的疼爱……
这些矛盾而又复杂的特质,集中在这么一个小小的身体里,让她感到一种深深的震撼和……心疼。
这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
与此同时,在团部的办公室里。
李援朝和基地的政委,王建业,正对着一根烟,愁眉不展。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王建业是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中年人,但他此刻的表情,却无比严肃。
“老李,这件事,我觉得你有点冲动了。”
王建业推了推眼镜,沉声说道。
“把一个来路不明,还表现出极强攻击性的孩子,直接带进基地核心区域,万一……我是说万一,她是敌特分子从小培养的工具呢?我们怎么向上面交代?”
七十年代,阶级斗争的弦还绷得很紧,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来天大的麻烦。
“敌特?”
李援朝哼了一声,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狠狠摁灭。
“老王,你看她那双眼睛!”
李援朝站了起来,在办公室里踱步。
“那是一双为了活下去,可以拼掉一切的眼睛!你看她抱着弟弟的样子,那种发自内心的守护,是装不出来的!”
“一个三岁半的女娃,就算从娘胎里开始训练,能有多大的破坏力?能威胁到我们一个整编团?”
王建业皱眉道:“破坏力不大,但影响很坏!你想想,要是传出去,我们堂堂的王牌团,被一个三岁奶娃吓得人仰马翻,我们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脸面重要,还是两条人命重要?”
李援朝猛地回头,盯着王建业,“那是个活生生的人!还是个孩子!今天晚上,如果不是我们,她们姐弟俩,已经成了狼嘴里的肉!”
“我李援朝当了一辈子兵,保家卫国,保的是什么?不就是这些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吗?今天我要是见死不救,我这身军装,不就白穿了!”
一番话,说得王建业哑口无言。
他叹了口气:“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担心……这孩子的来历,太诡异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报告!”
是周卫国。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极度震惊和匪夷所思的表情。
“说!”李援朝立刻道。
“报告团长,政委!查……查到了!”
周卫国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干。
“根据县公安局转来的消息,那孩子叫林糖糖,三岁半。她怀里的婴儿是她弟弟,林安安,刚满半岁。是红星生产大队,原县机械厂技术骨干林建国的子女。”
“林建国上个月在工厂事故中身亡,其妻苏文秀,随后悲伤过度,也跟着去了。目前,姐弟俩由其大伯林来福一家收养。”
听到这里,李援朝和王建业对视一眼,总算松了口气。
身世清白,是烈士家属,这就好办了。
“但是……”
周卫国的这个“但是”,让两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李援朝眉头一皱,厉声喝道:“但是什么?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别吞吞吐吐的!”
周卫国被吼得一个哆嗦,赶紧立正站好,用一种豁出去的语气,飞快地说道:
“但是!根据村里人的说法,这对姐弟俩,昨晚从他们大伯家失踪了!”
“而且……而且他家的大伯母张兰,就在昨晚,被人打断了手腕和一条腿的膝盖骨!现在还躺在公社卫生院里鬼哭狼嚎!”
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援朝和王建业的眼睛,同时瞪得溜圆。
打断手腕……打断膝盖骨……
王建业的声音都在发抖:“谁……谁干的?”
周卫国艰难地吞了口唾沫,看着两位首长,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回答:
“村里……村里都传疯了,说是……说是她那个只有三岁半的侄女,林糖糖干的!”
“轰!”
李援朝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像是有个炸弹爆开了!
他猛地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份刚刚还觉得“身世清白”的资料,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三岁半,打断一个成年人的手脚……
再联想到今晚那一系列匪夷所思的“战绩”……
他之前那个“人形兵器”的判断,不仅没有夸张,反而……还是太保守了!
王建业的脸色煞白,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他指着门外,嘴唇哆嗦着说:
“老李……我们……我们这哪是收留了两个孤儿……”
“我们这是……往基地里,领回来一个活祖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