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
林糖糖的眉头微微蹙起。
对于那个村子,她没有任何好感。
那里的人,不是帮凶,就是冷漠的看客。
李援朝看出了她的抵触,温和地解释道:“放心,只是走个程序。你大伯母被打伤的事情,村里已经报了案,公社派出所也介入了。我们部队要正式收留你们,必须要有正当的手续,把你们的户口从村里迁出来。”
“那位村支书,就是来办这个事的。你只需要露个面,确认一下你弟弟的身份,剩下的,交给叔叔。”
林糖糖明白了。
这是要彻底斩断她和那个所谓的“家”的联系。
也好。
她点了点头。
……
警卫室里。
一个五十多岁,皮肤黝黑,满脸褶子的老汉,正局促不安地坐在一张小板凳上。
他就是红星生产大队的党支部书记,赵老根。
他的脚边,还放着一个破旧的网兜,里面装着几个蔫了吧唧的苹果,是他托人从县里买来,准备用来“慰问”的。
当李援朝穿着笔挺的军装,领着林糖糖走进来时,赵老根“噌”的一下就站了起来,紧张地搓着手。
“首……首长好!”
李援朝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然后侧过身,让林糖糖站到了前面。
赵老根的目光,落在林糖糖身上时,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
他看到了什么?
那个前两天还灰头土脸,传闻中变成了“小疯子”的女娃,此刻虽然衣服破旧,但小脸洗得干干净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冰冷地看着他。
那眼神,哪像个三岁半的孩子?
比公社里开批斗会时,那些工作组的领导眼神还吓人!
更让他心惊胆战的是,这个“小煞星”,竟然是被这位看起来官大得吓人的首长,亲手领进来的!
“赵……赵书记,是吧?”
李援朝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是是是!首长,我就是赵老根!”
“嗯。”李援朝指了指林糖糖,“这是林建国的女儿,林糖糖。她怀里的是她弟弟,林安安。你确认一下,没错吧?”
“没……没错!就是他们!”赵老根连连点头。
“好。”李援朝拉过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翘起了二郎腿。
“人你确认了。现在,我们来谈谈另一件事。”
李援朝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我听说,林建国同志的抚恤金和所有遗物,都被他大哥林来福一家侵占了?”
赵老根的冷汗“唰”就下来了!
“这……这个……首长,我们也是刚知道……”
“刚知道?”李援朝冷笑一声,“我还听说,他那个大伯母张兰,要把才半岁的林安安,卖了换粮食?”
赵老根的腿开始发软了。
“首长……这是误会,都是误会……”
“误会?”李援朝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记重锤砸在赵老根心上!
“那张兰拿锥子要杀人,是不是误会?!林糖糖一个三岁半的孩子,被逼得抱着弟弟连夜逃进深山,差点喂了狼,这是不是也是误会?!”
“赵老根!”
李援朝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我问你!林建国是为国家建设牺牲的烈士!你们红星大队,就是这么对待烈士遗孤的吗?!”
“党和人民把你们放在这个位置上,就是让你们看着烈士的子女,被亲戚活活逼死的吗?!”
李援朝声色俱厉,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钢刀,捅在赵老根的心窝子上!
赵老根“噗通”一声,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首长……我……我有罪!我有责任!我检讨!”
林糖糖冷眼看着这一切。
她知道,李援朝这是在为她出头,也是在为部队收养她,扫清所有的障碍和后患。
果然,李援朝敲打完赵老根,话锋一转。
“现在,国家要管这件事了。我们部队,要替林建国同志,抚养他的子女!”
“这两个孩子的户口,今天就得从你们村迁出来!”
“至于林来福和张兰……”
李援朝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侵占烈士抚恤金,虐待烈士遗孤,蓄意谋杀未遂!这几条罪名,够他们把牢底坐穿了!”
“回去告诉你们公社派出所,案子我们军方接手了!让他们等着收传票吧!”
做完这一切,李援朝再也不看瘫在地上的赵老根,牵起林糖糖的小手。
“走,糖糖,叔叔带你去新家。”
……
基地招待所。
这是只有师一级领导下来视察时,才有资格入住的地方。
周卫国领着林糖糖和抱着弟弟的刘姐,走进了一间套房。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一尘不染。
雪白的墙壁,擦得发亮的木地板。
房间里有两张铺着干净白床单的单人床,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崭新的、灌满了热水的暖水瓶,还有两个带盖的搪瓷杯。
甚至,还有一个独立的,带抽水马桶的卫生间!
这在七十年代,简直是堪比天堂般的奢侈享受!
林糖糖看着眼前的一切,有些怔愣。
这就是……她的新家?
“糖糖,以后你和弟弟就住这儿。”
刘姐笑着将林安安放在柔软的床上,又从一个包袱里,拿出两套崭新的、但明显偏大的小孩衣服。
“这是我从家属区找来的,你和弟弟先将就着穿,等明天,我带你去县里,扯布给你们做新的!”
林糖糖摸了摸那柔软的棉布衣服,又看了看怀里睡得香甜的弟弟。
一种陌生的,名为“安心”的感觉,第一次,在她心里慢慢滋生。
就在这时,林安安在睡梦中,突然发出了一连串短促的咳嗽声。
“咳咳……咳……”
声音不大,有些干。
刘姐赶紧上前,摸了摸他的额头。
“不烧。估计是在山里着了凉,嗓子有点不舒服。没事,我等下去卫生队给你拿点止咳糖浆,喝两天就好了。”
刘姐不以为意地说道。
然而,林糖糖的心,却猛地一沉!
不对!
这个咳嗽声不对!
前世的经验告诉她,这声音又干又急,像是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根本不是普通的感冒咳嗽!
她的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晚饭,是周卫国亲自送来的。
团长的小灶,待遇就是不一样。
一碗晶莹剔透的白米饭,一盘金黄诱人的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小碗炖得烂烂的土豆烧肉!
浓郁的香气,让林糖糖的肚子又叫了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用勺子碾碎了蛋黄,兑了点肉汤,喂给林安安。
小家伙吃得咂巴作响,显然是爱极了这个味道。
看着弟弟满足的小脸,林糖糖心里的那丝不安,暂时被压了下去。
或许……真的是她太紧张了。
吃完饭,洗漱完毕,林糖糖抱着香喷喷、软乎乎的弟弟,躺在了那张干净、温暖的大床上。
她盖着带着阳光味道的被子,听着窗外军营里传来的熄灯号声。
无尽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
这是她重生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个夜晚。
然而,就在午夜,当她睡得正沉时。
一阵剧烈而又急促的咳嗽声,猛地将她从梦中惊醒!
“咳!咳咳!嗬……咳咳咳!”
那咳嗽声,不再是白天的干咳,而是变得嘶哑、剧烈,像小狗在费力地狂吠!
林糖糖猛地坐起身,打开床头的台灯!
灯光下,弟弟林安安的小脸,涨得通红发紫,他张着小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小小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一个破旧的风箱,却怎么也吸不进气!
窒息!
他在窒息!
刘姐说的“小感冒”,是错的!大错特错!
林糖糖的心,瞬间沉入了冰冷的深渊!
“安安!安安你怎么了?!”
她疯狂地拍打着弟弟的后背,试图让他把气喘匀,却根本无济于事!
怀里的小身体,因为缺氧,开始微微抽搐,嘴唇的颜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紫!
“来人啊!救命啊!医生!”
林糖糖抱着濒死的弟弟,冲到门口,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她这辈子第一声,充满了恐惧和绝望的尖叫!
“快来人啊!我弟弟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