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是什么?!”
一个年轻军嫂的尖叫声划破了死寂。
所有人的瞳孔都在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那道黑色的裂缝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地向上,向下,向两侧蔓延。
“咔嚓!咔嚓嚓!!”
无数的岩石从裂缝中崩落。
成百上千年历史的参天大树,如同脆弱的火柴棍一样被轻易折断,然后被那恐怖的裂缝无情吞噬。
整座大山仿佛活了过来。
它在呻吟,在怒吼,在解体。
“轰隆隆隆隆——!!”
终于,当那裂缝蔓延到极限的瞬间,一声比刚才所有声音加起来还要响亮百倍的,毁天灭地般的巨响轰然炸开。
那座大山的半个山体,那重达亿万吨的,被雨水浸泡了整整五天的岩石和土壤,在这一刻彻底与山脉主体剥离开来。
它失去了所有的支撑。
在重力的作用下,它开始以一种缓慢却又无比坚定的,不可阻挡的姿态,向着山下那片灯火通明的营区缓缓倾泻而下。
“山……山塌了……”
赵振华呆呆地跪在泥地里,仰着头,看着那如同天神之怒般的景象,嘴里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他的大脑已经彻底无法处理眼前这超出他理解范畴的,末日般的画面。
高地上,近三千人在这一刻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
他们忘记了呼吸,忘记了寒冷,忘记了愤怒。
他们的眼中只剩下那座正在崩塌的大山。
那缓慢的倾泻只持续了短短的几秒钟。
当那庞大的山体彻底脱离束缚的瞬间,速度在刹那间被提升到了极致。
“哗——啦——啦——啦——!!”
十万立方米的泥土,岩石和断裂的树木,混合着被压抑了无数年的地下水,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一股摧枯拉朽的,灰黄色的死亡洪流。
那不是泥石流,那是一头从地狱深处挣脱出来的,咆哮的远古巨兽。
它以雷霆万钧之势从山上奔腾而下。
它所过之处,一切都被夷为平地。
那些平日里看起来坚不可摧的巨大岩石,在它面前如同泡沫一样被轻易卷起,然后被碾成粉末。
那些粗壮的树木,更是在接触到洪流的瞬间就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几十秒,仅仅几十秒的时间,那头灰黄色的巨兽就已经跨越了上千米的距离,带着毁天灭地的咆哮冲到了386团基地的边缘。
第一个被吞噬的是后山脚下的弹药库和油库。
那两扇由特种钢板打造的,足以抵御重炮轰击的厚重铁门,在那恐怖的冲击力面前连一秒钟都没有撑住。
它们像纸糊的一样瞬间就被撞得扭曲变形,然后被那无尽的泥石彻底淹没。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地下传来,那是弹药库被挤压爆炸的声音。
一团巨大的火光在泥石流的下方亮起,却连一个浪花都没有翻起来,就被彻底熄灭。
紧接着是坦克营的营房和车库。
是炮兵营的阵地。
是团部的办公大楼。
是战士们刚刚还在温暖被窝里睡觉的一排排整齐营房。
是家属大院里那些还亮着灯的,温馨的小楼。
没有抵抗,没有任何的抵抗。
在自然的伟力面前,人类所有的造物都显得那么渺小和脆弱。
那些钢筋混凝土的建筑在灰黄色的洪流面前,就像是沙滩上堆砌的城堡。
洪峰过处,一切都被瞬间拍碎,吞噬,淹没,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高地上,所有人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
他们看着自己熟悉的营房在咆哮的泥石流中像积木一样倒塌。
他们看着自己刚刚才离开的家,在一瞬间就变成了一片混浊的,奔腾的泥海。
如果……如果不是陆啸天……
如果不是那该死的,让他们无比愤怒的“伪造敌袭”……
如果他们此刻还在那温暖的被窝里,还在那温馨的家里……
一个让所有人遍体生寒,灵魂都在战栗的念头,猛地涌上了所有人的心头。
他们会死。
他们所有人,都会在睡梦中被这恐怖的泥石流,连同他们的家和床铺一起,被活生生地埋葬在几十米深的,冰冷的泥土之下。
连一声惨叫都发不出来。
“啊……”
之前那个第一个站出来质问陆啸天的营长,此刻双腿一软,彻底瘫倒在地。
他的脸上早已没有了愤怒和质疑,只剩下一种劫后余生的,极致的,空白的恐惧。
他的营房就在刚刚,在他的注视下,被泥石流的第一波洪峰拍成了齑粉。
那恐怖的灰黄色洪流还在继续向前。
它吞噬了操场,吞噬了训练场,吞噬了所有的一切。
一直冲到了距离三号高地不足三百米的地方,才因为地势的抬升和能量的衰减,缓缓地停了下来。
“轰隆隆……”
巨兽停下了它的脚步。
但它的身体还在因为惯性而不断翻涌,咆哮。
毁天灭地的巨响渐渐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和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高地上近三千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呆呆地看着眼前那片已经彻底被改变了模样的世界。
原来的山谷消失了,原来的基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阔的,还在冒着热气的,灰黄色的巨大扇形泥石堆积场。
像一个巨大无比的坟墓,埋葬了他们曾经拥有的一切。
“老……老陆……”
秦司令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他一把抓住身边陆啸天的胳膊,那力气大得几乎要将陆啸天的骨头捏碎。
他转过头,用一种看神,看鬼,看佛祖的眼神,死死地看着陆啸天。
“你……你他妈的是怎么知道的?!”
“这……这他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啸天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缓缓地转过身。
他的目光穿过了所有失魂落魄的人群,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无比平静的小小身影上。
他的女儿,林糖糖。
此刻,她正抱着已经惊醒,正在小声抽泣的弟弟果果,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
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只是抬起头,迎着父亲那充满了震撼,感激和无尽困惑的目光。
然后,她的小脸上勾起了一抹让陆啸天感到无比陌生的,仿佛早已洞悉了万物命运的浅浅弧度。
她用只有陆啸天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爸爸。”
“我说过,我们只有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
“你,相信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