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团长!不好了!”
“青石水库的观测站刚刚传来最后的通讯!”
“大坝……大坝上出现了裂缝!”
“第二次洪峰马上就要来了!”
通讯兵那凄厉的嘶吼,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捅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
裂缝!
第二次洪峰!
这两个词,瞬间抽干了陆啸天浑身的力气。
他猛地回头,望向那片在洪水中挣扎的村庄,又看向那七艘像没头苍蝇一样在水面上打转的冲锋舟。
完了!
彻底完了!
冲锋舟集体趴窝,救援力量瘫痪。
而催命的洪峰,马上就要扑过来了!
“解放军同志……俺的娃……俺村里几百口人……”
那个老支书“噗通”一声跪在了泥水里,抱着陆啸天的腿,哭得撕心裂肺,老泪纵横。
“求求你……求求你们……救救他们啊!”
“一营长!王八蛋!你他妈的回话!”
陆啸天双眼赤红,像一头发了疯的狮子,抓着对讲机疯狂地咆哮。
“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熄火!给老子想办法!想办法啊!”
对讲机里,一营长那带着哭腔的、绝望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团长……我……我们也不知道啊……”
“这鬼天气……雨太大了,发动机……发动机好像都进水了!火花塞打不着火!拉缸了!全都拉缸了!”
“我们试了……我们什么办法都试了!没用!根本没用啊!”
“团长……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党!我对不起那些老乡啊!”
一营长在对讲机那头,一个铁打的汉子,竟然嚎啕大哭了起来。
绝望!
彻骨的绝望,像病毒一样在空气中疯狂蔓延。
山头上的几个村干部,听到冲锋舟再也无法启动,一个个面如死灰,瘫坐在了地上。
远处的村庄里,那些站在房顶上呼救的声音,也渐渐变得微弱,被越来越大的风雨声所吞噬。
天与地之间,只剩下了一片灰蒙蒙的,代表着死亡的混沌。
陆啸天感觉自己的心跳,仿佛都停止了。
他戎马半生,上过最残酷的战场,面对过最凶残的敌人,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如此的无力和绝望。
这不是敌人。
这是天灾!
是凡人无法抗衡的,毁天灭地的力量!
“嗡——嗡——”
身后的直升机,还在忠实地运转着。
驾驶舱里,孙建军脸色煞白,死死地握着驾驶杆,他知道,就算他现在飞过去,也无济于事。
直升机没有水上降落的能力,在这样的狂风中,任何机降救援动作,都等同于自杀。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陆啸天喃喃自语,他松开对讲机,任由它掉落在泥水里。
他感觉自己的脊梁骨,仿佛被这瓢泼的大雨,给彻底压垮了。
就在这死一般的沉寂中。
一个清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在他身后响了起来。
“不是进水。”
是林糖糖。
她不知何时已经从直升机上走了下来,小小的身影披着一件根本不合身的宽大雨衣,站在陆啸天的身后。
雨水顺着她的帽檐往下流,可她那双乌黑的眸子,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是化油器的问题。”
林糖糖平静地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常识。
陆啸天猛地回过头,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女儿。
“糖糖……你说什么?什么化油器?”
“79式冲锋舟使用的是仿制的‘维赫рьМ’(旋风)船用外挂机,它的化油器型号是K33B。”
林糖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精准地钉进了陆啸天的脑子里。
“这款化油器的设计,没有考虑到在极高湿度和低气压环境下的运行状况。”
“暴雨导致空气湿度接近饱和,同时风暴中心带来了强烈的低气压。”
“这使得发动机吸入的空气中氧含量急剧下降,而化油器默认的油气混合比却没变,导致混合气过浓,燃烧不充分,积碳瞬间糊死了火花塞。”
“同时,大量的冷雨水打在滚烫的发动机外壳上,造成了不均匀的急速冷却,热胀冷缩导致气缸和活塞之间的间隙出现了致命的偏差。”
“所以,才会出现集体拉缸、熄火的现象。”
林糖糖用一种教科书般的,冷静到可怕的语气,将那群老师傅和一营长百思不得其解的“绝症”,分析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陆啸天听得目瞪口呆,他一个字都没听懂。
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话。
他用颤抖的声音问道:“那……那还有救吗?还能修好吗?”
林糖糖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问的不是废话吗”。
“可以。”
林糖糖点了点头。
“只需要一把10号扳手,一把一字螺丝刀。”
“拆开空滤,调整怠速混合比螺丝,逆时针旋转一圈半。”
“然后,断开油路,排空化油器浮子室内的残油和水分。”
“最后,拆下火花塞,清理积碳,重新安装。”
“整个过程,单人操作,预计用时,不超过三分钟。”
三分钟!
只需要三分钟!
就能让一艘趴窝的冲锋舟,起死回生!
“轰!”
陆啸天的大脑,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原子弹!
所有的绝望,所有的无力,在这一瞬间,被一种狂暴的,近乎于癫狂的希望所取代!
他猛地抓起地上的对讲机,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里面发出了震天的嘶吼!
“一营长!听我命令!”
“把所有船,都给老子靠到一起!”
“老子亲自过去!给你们修!”
对讲机那头,一营长都懵了。
“团长?您……您怎么过来?这……这风大浪大的……”
是啊。
怎么过去?
这里距离那些趴窝的冲锋舟,还有将近一公里的水路。
风雨交加,浊浪滔天。
人,怎么可能过得去?
就在陆啸天也陷入这个难题的时候,林糖糖拉了拉他的雨衣。
她指了指山头上那架还在轰鸣的直升机。
然后,又指了指自己。
“爸爸。”
“我去。”
陆啸天的心脏,猛地一停!
他刚想开口咆哮拒绝,却看到女儿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逞能,只有一种绝对的自信,和对生命的漠然。
不,不是漠然。
是一种更高维度的,俯瞰众生的……悲悯。
陆啸天刚要脱口而出的“不行”,就这么死死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他已经没有资格再拒绝了。
因为,那不是一个女儿在请求父亲。
而是一个“神”,在通知一个凡人,她要去拯救苍生。
“孙建军!”
陆啸天猛地转身,对着直升机的方向,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咆哮!
“准备绳索!把糖糖……把林老师!给我吊下去!”
“什么?!”
驾驶舱里,孙建军听到这个命令,吓得差点从座位上蹦起来!
“团长!你疯了!这不可能!”
“下面的风是乱的!浪那么大!直升机根本无法保持稳定悬停!绳索放下去,会像钟摆一样乱晃!人会被活活拍死在水里的!”
“这是送死!我不能执行这个命令!”
孙建军的态度,前所未有的坚决!
然而,他的耳机里,却传来了林糖糖那冰冷的声音。
“你可以。”
“把直升机的高度,维持在距离水面十五米。”
“航向锁定137,侧移补偿风速35节。”
“周期杆和总距杆的操作指令,听我的。”
“你只需要,负责踩住你的方向舵。”
孙建军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听她的?
让她一个三岁半的孩子,在这样的狂风暴雨里,通过口述指令,来遥控一架七吨重的直升机,进行超高难度的悬停作业?
这……
这已经不是疯了。
这是神话!
“孙建军!你他妈的听到了没有!”陆啸天的咆哮再次传来,“执行命令!”
孙建军咬着牙,看了一眼窗外那如同地狱般的景象,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已经穿好救生衣,正准备挂上绳索的,小小的身影。
他的心里,突然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豪迈的,疯狂的赌性!
妈的!
老子这条命,都是她救回来的!
今天,就陪她一起,疯一把!
他猛地一拍大腿,对着话筒,用颤抖而又坚定的声音,大声吼道:
“洞拐收到!”
“请求林老师……登临指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