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桃花双拳不断砸下。
她饿了太久,手上根本没多少力气。
这几拳砸在王阳结实的胸膛上,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但王阳没有躲。
他站定身躯,任由许桃花发泄。
许桃花哭的喘不上气,肩膀剧烈起伏。
她骂的越狠,眼泪掉的越凶。
王阳抬起双臂,一把将眼前这个女人揽进怀里。
许桃花猝不及防,下巴撞在王阳的肩膀上。
她挣扎了两下,想要推开。
王阳纹丝不动。
“桃花,我发誓,我绝不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王阳低头,下巴抵着许桃花的头发,
“我舍不得丢下你们娘仨。”
许桃花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断了线。
她停止了挣扎,双手抓着王阳胸前的衣襟,眼泪很快浸湿了那片粗布。
这个拥抱持续了半分钟。
理智重新占领高地。
许桃花猛用的力,一把推开王阳。
她别过脸,抬起袖子胡乱擦干眼泪。
“别以为说几句好话就能糊弄过去。”
王阳笑了笑,没有顶嘴。
他转过头,视线扫过这间茅草屋。
堂屋角落,那口半旧的水缸被李老三砸成了两半,满地都是泥水。
大门少了一半门板,深秋的冷风顺着豁口直往屋里灌。
土墙上裂开了缝隙,塞在里面的烂布条早就被风吹飞了,抬头看去,屋顶的稻草稀稀拉拉,几根发黑的房梁裸露在外。
这破屋,防不住贼,也挡不住风,其实贼在门口看到压根也不想进来了。
而且再过一个多月,大雪封山,这屋子根本没法住人。
王阳收回目光,在心里盘算。
等手里的野兔和空间里的粮食彻底变现,第一件事就是去公社砖窑厂买砖瓦木料。
他要把这摇摇欲坠的危房推平,在原地盖起全村第一座青砖大瓦房。
他要让老婆孩子住进最亮堂的屋子。
“虎子,生火。”
王阳转身走向灶台。
“好嘞!”
虎子响亮的答应一声。
五岁的小男孩光着脚丫,跑到院子角落抱来一把干柴,熟练的塞进灶膛。
王阳卷起袖子,抄起灶台上的菜刀。
野兔已经放过血。
他手起刀落,剥皮、去内脏、剁块,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
不到五分钟,一大盆带骨兔肉准备就绪。
王阳拿过桌上的油纸包,解开草绳。
两斤上好的五花肉露了出来。
三层肥膘,白花花的泛着光。
他切下最厚的一层猪肥膘,改刀切成麻将块大小。
铁锅烧热,王阳将肥膘块倒进锅里。
“滋啦。”
缺油少盐的年代,这一声爆响简直是绝响。
高温逼出猪油,雪白的肥肉块迅速收缩、变黄。
荤油香气瞬间在厨房里m弥漫开来。
这股香味顺着烂草顶冲上天空,顺着破门板飘向院外。
虎子蹲在灶膛前,眼睛死死盯着铁锅。
他不停地咽口水,手里的烧火棍都忘了拨弄。
“爸,好香啊。”
虎子吸溜着口水。
囡囡扒在灶台边,小脚尖踮起。
她嘴里还含着大白兔奶糖,小脑袋随着王阳手里的炒勺一晃一晃。
“爸爸加油!爸爸炒肉肉!”
王阳捞出金黄酥脆的猪油渣,装进碗里。
接着,他抓起一把葱段和姜片,扔进猪油里爆香。
香味再次升级,大盆兔肉下锅。
翻炒,颠勺。
兔肉表面迅速收紧,颜色变的微黄。
王阳顺手抓过剩下的五花肉,切成大块,一并扔进锅里。
倒水,加酱油,撒粗盐。
盖上木锅盖,大火猛炖。
贫困的小屋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人间烟火气。
许桃花站在堂屋中间,看着灶台前忙碌的男人,看着围在锅边打转的两个孩子。
她那颗冰封了三年的心,裂开了一条微小的缝隙。
半个小时后,木锅盖掀开,白色的蒸汽升腾而起。
一大盆浓油赤酱、油汪汪的红烧兔肉炖五花肉端上了桌。
肉汤浓稠,咕噜噜冒着泡。
王阳拿过囡囡的小木碗。
他用筷子仔细挑出几块纯瘦的兔腿肉和五花肉,一点点剔去骨头,连肉带汤盛了满满一碗。
“囡囡,吃。”
王阳把碗推到女儿面前。
小丫头双手捧着碗,根本顾不上烫。
她张大嘴巴,大口大口的往嘴里塞肉。
软烂的瘦肉入口即化。
囡囡吃的满脸满嘴都是油光。
她挺着溜圆的小肚子,坐在长条板凳上,两只小脚丫兴奋的悬空晃荡。
“好吃!爸爸是神仙!”
囡囡含糊不清的喊着,
“天天都能吃肉肉!”
一句话逗的王阳大笑出声。
虎子端着一个豁口大碗,碗里是两大块带皮的五花肉,外加半碗兔肉。
这小子直接上手,抓起一块五花肉塞进嘴里。
油脂在口腔里爆开。
虎子烫的直哈气,眼泪都快出来了,却死活舍不得吐出来。
他嚼了两下,直接咽下肚。
虎子吃得极快,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
扒拉了两口,虎子突然停下动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又看了看旁边许桃花的碗。
许桃花碗里只有几块瘦小的兔肉,五花肉一块都没有。
虎子拿起筷子,极其小心的夹起自己碗里最大、最肥的一块五花肉。
他站起身,把那块肉放进许桃花的碗里。
许桃花愣住了。
虎子坐回板凳上,语气里满是骄傲:
“妈,你吃!爸说了,我是家里的男子汉,得先紧着你!”
许桃花眼眶发酸。
她端起碗,夹起那块五花肉,咬了一小口。
肉很香,她却吃出了眼泪的味道。
饭桌上的气氛正暖。
虎子咬着筷子头,歪着脑袋看向许桃花。
小男孩的眼神懵懂又认真,他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
“妈…咱家今天吃了这么好的肉,爸爸明天喝了酒,还会拿皮带抽咱们、把你按在地上打吗?”
空气瞬间凝固,许桃花脸色煞白。
她眼底刚刚浮现的暖意,被这句话彻底击碎。
过去的三年,那些充斥着酒气、咒骂和拳打脚踢的夜晚,瞬间涌入脑海。
她本能的往后缩了缩身子,手里的筷子掉在桌面上。
王阳心脏猛的一抽。
王阳放下碗筷,他站起身,走到虎子面前,单膝蹲下。
他伸出双手,紧紧握住儿子的小手。
王阳双眼通红,直视着虎子的眼睛。
“虎子,看着爸爸。”
虎子有些害怕,身体微微发抖,但他还是勇敢地迎上王阳的目光。
“爸爸对天发誓。”
王阳一字一顿的说到,
“这辈子,要是再动你们娘仨一根手指头,就叫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虎子瞪大眼睛。
王阳转头,看向许桃花。
“以前那个混蛋王阳,已经死在山里了,以后这个家,我只负责遮风挡雨。”
许桃花别开视线,没有接话。
她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
动作有些慌乱,掩饰着内心的波澜。
一顿饭吃完。
两个孩子吃的太饱,窝在炕上睡着了。
许桃花洗完碗,回到堂屋。
她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堆东西上。
红糖、蛤蜊油、大白兔奶糖,还有剩下的半块猪肉。
知青的理智迅速压倒了刚刚的温情。
许桃花走到破木柜前,拉开抽屉,翻出半截铅笔和一张纸片。
她坐在桌前,眉头紧锁,开始飞速心算。
“两斤肥肉,黑市价至少一块五一斤,这就是三块钱。”
“大白兔奶糖,供销社卖两块钱一斤,还得要糖票。”
“精制红糖,一块八,上海产的蛤蜊油,三毛钱一盒,两盒六毛,得要工业券。”
“还有那包鸡蛋糕…”
许桃花越算,脸色越难看。
这年头,一个壮劳力干一天农活,顶多赚十个工分,年底分红也就合两三毛钱。
这些东西加起来,不仅需要大量的现金,还需要票证。
要在黑市上把这些票证凑齐,折进去的钱绝对是个天文数字。
起码大几十块,甚至上百块!
许桃花猛的站起身。
她一把抓起那张写满数字的废纸片,快步走到王阳面前。
“王阳。你进深山冒死换来的钱,是不是一分没剩,全给挥霍光了?!”
王阳坐在长条凳上,看着生气的妻子,没有出声。
“你就算打到了野味,卖了钱,凭什么这么大手大脚?”
许桃花急的直跺脚,
“你到底会不会过日子!”
她指着墙角那堆东西。
“奶糖、鸡蛋糕、蛤蜊油,这些是咱们这种人家能吃能用的吗?你买点粗粮,买点咸菜,够咱们一家吃大半年的!”
许桃花气的胸口剧烈的起伏。
“你知不知道,后天生产队就要收人头税了,一个人两块钱,咱们家四口人,就是八块钱!交不上税,大队就要扣咱们的口粮!”
她越说越急,眼眶再次泛红。
“还有李老三,你今天把他打成那样,他走的时候放了狠话,要叫他保卫科的表哥来抓你!”
许桃花双手撑在桌面上,死死盯着王阳。
“钱都作没了,人头税怎么交?保卫科的人来了,拿什么打点?下个月我们喝西北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