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那个时候,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那是一具被黑瞎子撕扯的支离破碎的残骸。
周围的雪地被血染成了暗红色,铁柱的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断成两截的弓。
翠芬哭得晕死过去,大毛和二毛跪在雪地里磕头。
而那个时候的王阳,只能躲在人群后面,连上前看一眼兄弟的勇气都没有。
那是他前世一生中最深、最痛的梦魇。
“阳哥?阳哥你怎么了?”
铁柱的声音将王阳从回忆中猛的拉了回来。
王阳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的手指正死死抠着桌子边缘。
他深吸了一口气,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铁柱。”
王阳放下酒杯。
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死死攥住赵铁柱放在桌上的手。
铁柱被王阳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手里的半颗花生米都掉在了桌上:
“阳哥,你这是干啥?是不是酒劲上来了?”
王阳眼眶微红,死死盯着铁柱的眼睛。
“铁柱,你听好,这辈子,哥绝不让你走在我前面。”
他顿了顿,咬着牙,像是在发誓:
“只要有我王阳一口肉吃,就绝不让你赵铁柱喝汤,谁要是敢动你一根汗毛,我活剥了他的皮!”
堂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只有灶膛里偶尔传出木柴燃烧的劈啪声。
赵铁柱虽然文化不高,听不懂王阳话里那句这辈子所包含的沉重含义,但他能真真切切的感受到,王阳此刻的情绪不是在开玩笑,而是在跟他在这里掏心窝子。
在这个连亲兄弟为了半斤棒子面都能打的头破血流的年代,王阳的这番话,绝对是重逾千斤。
铁柱的眼圈瞬间红了。
他反手紧紧的握住王阳的手,嘴唇也都跟着哆嗦了几下,猛的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满满的茅台。
“阳哥!”
铁柱声音有些哽咽,
“我赵铁柱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漂亮话,但我知道,没有你,我们一家四口现在还在啃冻红薯,大毛二毛还在挨饿受冻!”
铁柱仰起脖子,将杯中酒一口干了,然后重重的把杯子砸在了桌上。
“你拿我当亲兄弟,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以后不管上刀山还是下火海,进死亡谷还是打黑瞎子,你阳哥指哪,我赵铁柱就打哪!我要是皱一下眉头,我是你孙子!”
两个大老爷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两个人的眼眶通红。
气氛在这一刻,被烘托到了极致。
那是男人之间不需要多余解释的生死羁绊,是歃血为盟般的悲壮与深情。
王阳深吸一口气,刚准备再说点什么,彻底巩固一下这种感人肺腑的兄弟情。
“砰!”
堂屋那扇本就不太结实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头撞开。
紧接着,一个穿着小棉袄、像个小炮弹一样的身影,嗖的一下冲了进来。
是虎子进来了。
他小脸冻的通红,但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却仿佛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般的正义光芒。
虎子连鞋都没脱,直接踩着炕沿爬了上来,一把抱住赵铁柱的大腿。
“铁柱叔!”
虎子仰起小脸。
王阳和铁柱同时愣住了。
刚才那股子悲壮深情的氛围,瞬间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小家伙撞的稀碎。
“咋了虎子?”
铁柱赶紧抹了一把眼角,换上笑脸,
“是不是大毛哥又欺负你了?你告诉叔,叔去揍他!”
“不是大毛哥!”
虎子摇了摇头,然后猛的转过身,伸出一根小手指,直直的指向坐在对面的王阳。
王阳眼皮莫名其妙的跳了一下,不好的预感来了。
特种兵的直觉告诉他,这小子接下来的话,绝对是个重磅炸弹。
“铁柱叔,你快管管我爸!”
虎子义愤填膺的大喊,小脸绷得紧紧的。
“管你爸?”
铁柱一头雾水,看了看王阳,又看了看虎子,
“你爸咋了?你爸是咱们村的大英雄啊。”
“大毛哥说你敢吃大便,但我爸比你狠多了!”
虎子语不惊人死不休,直接抛出了一个让全场窒息的论点,
“我爸他打女人!”
“噗咳咳咳!”
王阳刚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润嗓子,听到这话,直接一口水全喷在了火盆里,滋啦一声冒出一股白烟。
“你个小兔崽子胡说八道什么!”
王阳瞪大眼睛,他什么时候打过女人?
这要是传出去,他这光辉伟岸的人设还要不要了?
“我没胡说!”
虎子极其倔强,不仅不退缩,反而提高了音量,开始绘声绘色的描述犯罪现场。
“昨晚半夜,我起来尿尿,亲耳听见的!”
虎子指手画脚,表情极其生动,
“我爸把我妈按在炕上打!我妈叫的可惨了,一直喘气,还叫救命!”
王阳的脑瓜子嗡的一声,仿佛被一万头羊驼疯狂踩踏而过。
卧槽!
这坑爹玩意儿!昨晚不是睡着了吗?!
虎子根本没察觉到气氛的诡异,他觉得自己是在伸张正义,于是继续疯狂输出细节。
“我妈都求饶了,说不要了不要了,我爸还不撒手!”
虎子学着昨晚王阳的语气,故意压低嗓音,装出一副凶狠的样子,
“我爸还说什么,报告首长,敌军防线已经被突破,现在准备占领最后的高地!”
虎子说完,转头看向赵铁柱,满脸的痛心疾首:
“铁柱叔,我爸连高地都要占领,他是不是疯了?你快把他抓起来!”
赵铁柱刚因为听到打女人而皱起的眉头,在听到“不要了不要了”和“占领高地”这几句虎狼之词后,瞬间僵硬。
他毕竟是结了婚、生了两个孩子的过来人。
这他妈哪里是打架?!这分明是…
“咳咳咳咳咳!”
赵铁柱反应过来后,刚才喝下去的酒直接卡在了嗓子眼。
马上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连眼泪都飙出来了。
他一边咳,一边用一种夹杂着无法掩饰的八卦和敬佩的眼神,死死盯着王阳。
阳哥这路子…真野啊!
连干那种事,都要整一套军事化术语?
还他妈占领高地?!
王阳坐在原地,感觉自己前世今生加起来几十年的脸面,在这一刻被亲儿子按在地上疯狂摩擦。
他甚至想立刻开启八角楼的万物指引,看看这附近有没有地缝能让他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