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刻钟。
殿门外响起急促的步点。
门被推开。
周济民差点跌进来,花白胡须跑散了一半,额上全是汗。
他撩袍跪地:“臣周济民,参见王爷。”
萧策扬手:“起来。”
周济民起身。
拿袖子胡乱擦了把汗,歪头看了眼内殿方向,小心翼翼问:
“王爷如此急切召臣前来,可是陛下身体不适?”
萧策摆首。
“周院判。”
他嗓音压得极沉:“父皇驾崩了。”
周济民嘴巴张了张,没吐出字。
胡须颤了颤。
身子往后踉跄半步,后腰撞在殿柱上,闷响一声,浑然不觉。
“怎么会……”
他嗓子发紧,像被人掐住了。
昨日他还来养心殿给陛下把了脉、开了方子。
脉象虽弱,但尚算平稳——
怎么突然就……
萧策没理会他的惊愕:“详细讣告,明日昭告天下。”
停了停:
“此时唤你前来,是有要事。”
周济民胸口起伏了好几下,硬把骇然压了回去,拱手:
“王爷请吩咐。”
“随本王去瑶光殿。”
周济民一怔。
抬起脸瞥了萧策一记,嘴巴翕动,似乎猜到了什么,终究没多问。
提起药箱跟了上去。
瑶光殿门口。
萧策脚步慢下来,偏头低声交代:
“进去后,你只管盯着静妃的身体。”
周济民颔首,迟疑片刻:
“王爷,静妃娘娘有孕在身,若受了大刺激——”
“所以才要你跟着。”
萧策说完,抬步进了殿。
殿内暖和,地龙烧得足。
沈月衡坐在窗边软榻上,手里捏着半块没绣完的小肚兜。
大红缎面,金线勾着五福捧寿。
听见足音。
她抬起头,眉眼弯起来:“瑞王殿下来啦。”
目光一偏。
落在萧策身后的周济民脸上,客气道:
“周院判怎么这个时候来?”
她月份大了,周济民每隔几日都来把脉。
但每回都是白天。
这都入夜了。
周济民躬身行礼,头埋得极低,没说话。
萧策坐下,随口道:“娘娘这几日身子怎么样?胃口可还好?”
“劳王爷记挂。”
沈月衡放下针线,“比前阵子强些,就是夜里偶尔睡不太踏实。”
“那让周院判再给瞧瞧,换两副安神的方子。”
口吻寻常,像在拉家常。
周济民在旁边答应不迭,额角已经见了汗。
沈月衡低头摸了摸小腹,眉眼间透着柔和:
“这孩子倒是闹腾,白日里动得欢,夜里也不消停。”
萧策笑了笑:“父皇那脾气,生出来的小崽子指定是个能折腾的。”
沈月衡抿嘴弯了弯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
片刻。
她往萧策身后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殿门口方向,轻声问:
“王爷,陛下怎么没来?”
殿内静了一静。
萧策没立刻接话。
嘴角那点笑意收了收,搁在膝上的手指蜷了一下。
沈月衡坐直了身子:“王爷?”
“静妃娘娘。”
萧策抬眼看她,声音放得很低:“你做好心理准备。”
沈月衡的手一颤。
攥着的小肚兜从指间滑落,金线勾了一半的五福捧寿掉在榻上,没人在意。
“是不是……”
她唇瓣轻启,话音轻得几不可闻,“是不是陛下他……”
萧策点了下头。
“父皇,于今日未时末,驾崩了。”
沈月衡僵在那儿。
眼眶慢慢红了。
双唇哆嗦,眼泪在眶里打转,没掉下来。
“王爷……说什么?”
萧策没重复。
沈月衡盯着他,眼泪终于滚下来,砸在手背上。
“不可能……”
“陛下昨天还让人来传话,说让臣妾好好吃饭……”
嗓门越来越细,气息越来越短。
“他明明说了……要看着孩子出生……”
话没说完。
身子往后一仰,软软地倒了下去。
“娘娘!”
周济民一个箭步冲上去,托住沈月衡后颈,另一只手已经搭上腕脉。
“快,扶平!”
萧策搭手,把人放平在软榻上。
沈月衡脸色白得像纸,唇色泛紫,呼吸细得听不见。
周济民手指搭在脉上,闭眼数息。
十几息后。
长长吐出一口气,拿袖子擦了把汗:
“王爷放心,急火攻心,一时背过气去了,没有大碍。”
随后。
他从药箱取出针囊。
抽了三根银针,稳稳扎进人中、内关、合谷。
“娘娘有孕,药不能乱吃。”
“等醒过来,喝两天安神方子就行——”
“切记,不能再受刺激。”
不到半盏茶工夫。
沈月衡眼皮颤了颤,睁开。
眼神茫然了一瞬,聚焦到萧策脸上时,骤然一缩。
“王爷——”
“我在。”
萧策在榻边蹲下,声线放低:
“娘娘先别说话。周院判在这儿,你身子没事,孩子也没事。”
沈月衡盯着他看了两息,嘴唇抖了几下。
眼泪又涌出来,沿着眼尾淌进鬓发。
没嚎啕。
就那么安安静静流着泪,一只手死死揪着萧策的袖子,指节泛白。
“陛下他……真的……”
萧策点头。
沈月衡抓着他袖子的手又紧了几分,上半身伏在榻边,肩膀一耸一耸地颤。
牙咬得死紧,愣是没出声。
萧策没劝,由着她攥。
等颤抖慢慢缓下来,才开口:
“娘娘,父皇走之前留了话。”
沈月衡猛地抬头,满脸泪痕。
萧策从怀中取出信,递过去。
沈月衡双手接过,展开。
信不长,她看得很慢。
看到最后那行“替朕,照顾好静妃”时,把信纸贴在胸口。
闭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周济民别过脸去,抬袖抹了一下眼梢。
好一会儿。
沈月衡再仰起脸时,眼睛还红着,喉咙还哑着,但已经稳下来了:
“王爷,陛下走的时候……安详吗?”
“安详。”
萧策道:“李监正说,没受什么罪。”
沈月衡颔首,抬手擦了擦脸:
“那便好。”
深吸一口气,撑着榻沿要坐起来。
萧策探手扶了一把。
坐稳后。
沈月衡看着微微隆起的小腹,掌心覆上去,沉默了好几息。
“王爷,陛下生前最盼着这个孩子。如今他不在了,这孩子——”
“这孩子是大炎的皇子。”
萧策接过话,语气笃定:
“父皇不在了,本王在。该给的,一分不会少。”
沈月衡看他。
萧策再道:
“瑶光殿的用度不会减,太医院的方子不会断。”
“孩子生下来,该有的封赏,一分不少。”
他歇了歇,“这是父皇的嘱托,也是本王答应父皇的事。”
沈月衡看了他好一会儿,扶着榻沿起身,欠了欠身:
“臣妾,多谢王爷。”
萧策伸手虚扶:“娘娘别动。”
沈月衡晃了晃脑袋。
坚持把礼行完,才重新坐回去:
“这一礼,替陛下谢的。”
萧策没再说什么,转头对周济民道:
“方子开好,这几天你亲自盯着瑶光殿,有什么事直接报本王。”
周济民躬身应下。
萧策转身离开。
殿外冷风扑面。
他仰头看了看玄月,呼出一口白气。
幸亏沈月衡撑住了。
不然孩子真出个好歹,他怎么跟老头子交代?
不知不觉,走回了养心殿。
内殿。
萧战天躺在棺中,面容平静。
眉宇间那股不怒自威的劲还在。
萧策走过去。
靠着棺材边沿坐下,瞄了一下棺中人,笑了:
“你这老头,倒是睡得踏实。”
手腕一转。
一坛茅香出现在手边,旁边搁着两个杯子。
他拍开蜡封。
先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对面的空杯倒满。
“这一坛,咱爷俩喝。”
萧策端起自己那杯,一饮而尽,哈出一口酒气:
“省得你老说我抠。”
对面当然没人应。
萧策端着酒杯,没急着喝,盯着棺里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
“老头。”
他晃了晃杯里的酒,嗓音很轻:
“你说,我编的那个仙翁,要是真的就好了。”
停了一拍。
“起死回生的丹药,说不定真有。”
“可惜——”
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酒杯凑到嘴边,仰头灌下。
最后一滴落进喉咙,他把酒杯往旁边一搁,靠着棺材沿,闭上眼。
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
萧策睁开眼,感受了一下时间。
快要到子时中了。
他陡然一惊,拍了下额头:
“靠!差点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