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
天阴得能拧出水。
养心殿前,白幡猎猎。
晋王萧铎跪左首,肃王萧衡居中,楚王萧彻居右。
按班次一字排开。
孝服齐整,麻绳束腰,哭得一个比一个响。
晋王嗓门最洪亮。
一声“父皇”拐了三个弯,尾音颤得跟唱戏似的。
肃王闷着头,肩膀一耸一耸,愣是没见着半颗泪珠子。
楚王干脆干嚎。
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老高,袖口按在眼角,半天没挪开。
偏殿侧帘后。
萧策靠着门框,唇边一撇。
干打雷不下雨。
这三个玩意搁前世横店跑龙套,副导演都得拿大喇叭轰人。
他视线越过三人,落在末尾。
萧宁跪在最后头,孝服下摆沾着泥。
眼睛红得厉害,泪在眶里打转,嘴唇抿成一条线,硬是没出声。
谁真谁假,傻子都看得出来。
“王爷。”
烛影从暗处贴上来,压着嗓子:
“那五万兵马有动静了,正在汇合。”
萧策头也不回,冷笑:“这么快就按捺不住了?”
“装备不算精良,临时拼凑的,不足为惧。只不过——”
烛影停了一拍,“将领有些特殊。”
萧策侧目。
“此人跟三位藩王明面上没有任何关系。”
烛影道:“没出身,没履历,没军籍。凭空冒出来的。”
萧策眼眸一转。
五万兵马的主帅,三王不可能不塞自己人。
明面上没关系,不代表真没关系。
“再去查。”
他沉声道,“是藏得深,还是背后另有其人。”
“明白。”
烛影抱拳:“另外,散播谣言的独孤家余孽,找到了。”
萧策眸泛鄙夷:“盯紧就行,等登基大典结束,连带着三王的人,一并抓了。”
烛影领命,闪身消失。
萧策侧过脸。
看了眼厅内还在装模作样的几人,敛去鄙夷,唇沿下压,挤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
他对着身旁的王福海,问:“王公公,你看本王,够伤心吗?”
王福海面皮一抽,低下头:
“王爷心痛之情,溢于言表,老奴佩服。”
萧策满意首肯。
整了整孝服,掀帘出去。
三王刚哭完,正用袖头擦拭那根本不存在的泪水。
见萧策出来,纷纷直起身,躬身行礼。
“几位皇兄远道而来,辛苦了。”
萧策口吻诚恳,“一路舟车劳顿,先歇歇。”
晋王萧铎忙道:“不辛苦,应该的。”
肃王萧衡接话:“殿下监国,日理万机,才是真辛苦。”
楚王萧彻嘴皮子动了动,到底没憋住:
“殿下这监国当得雷厉风行,十六卫说并就并了,我们在路上可听说了不少——”
“六弟!”
晋王瞥他一眼,扭脸赔笑,“殿下勿怒,六弟没有恶意。”
萧策淡然一哂:
“四哥言重了,六哥性情而已,怎会怪罪。”
说完。
他目光转向一直没说话的萧宁,走了过去:
“三哥,许久不见,可还好啊?”
萧宁行礼:“多谢殿下牵挂,一切安好。”
萧策打量一番。
萧宁倒是比之前壮实了不少,皮肤也黑了些。
他拉着萧宁聊起家长里短,从西沙州的风沙聊到路上的吃食。
完全无视四周。
楚王脸沉下来。
刚想上前提醒,被晋王一把拽住,轻轻摇头。
这一切自然瞒不过萧策。
小样,故意在云漳城磨蹭两天,小爷不让你们难受难受,就不姓萧。
这时。
李天罡一身素灰道袍走到近前,行礼:“王爷,时辰差不多了,该下葬了。”
萧策颔首。
晋王讶然:“这么急?”
萧策转头:“算好的吉日吉时,不能错过。”
他装出兄弟情深的模样,“若非为了等几位哥哥,父皇也不至于这么久还没入土为安。”
肃王嘴角讥讽一扬,很快收敛。
按祖制,梓宫停灵一个月也不为过。
摆明了想早点下葬早点登基,装得那么无所谓。
鄙视。
心里骂归骂,面上却恭维道:
“殿下孝心,让人感佩。”
萧策寒暄两句,给李天罡使了个眼色。
钦天监与礼部统筹下,仪程走得极快。
梓宫出宫,百官随行。
到皇陵,黄土一捧一捧盖上去,碑石立起来,香烛燃起来。
天色暗透时,整套仪程刚好走完。
三王站在皇陵外,相互对视,有些尴尬。
“几位皇兄。”
不等他们想好怎么开口,萧策率先发声:
“天色不早了,多歇两日。”
“明日登基大典,观礼之后再走。”
晋王一愣。
肃王眼底掠过警觉。
藩王回京本就不合规矩,先帝下葬理应立刻离开。
新君主动留人,从未有先例。
“不合规矩吧?”晋王试探。
“规矩是死的。”
萧策笑了笑,“几位皇兄赶了这么远的路,总得吃口热饭。”
三王交换眼神。
晋王率先拱手:“既然殿下盛情,那我等便为父皇守孝几日。”
他顿了顿:
“但按礼法,属实不能住在宫内,臣等自行安排即可。”
萧策也没多留,点头:“好,明日我安排人接皇兄观礼。”
几人寒暄,转身离开。
萧策望着几人的背影,唇角微扬。
脚步声从侧后方传来。
萧宁走近,压低嗓音:“你不该留他们。”
“这几个家伙摆明了心思不纯,你不但不防,还主动留人?”
话音刚落。
萧恒从另一边蹿上来,眼眶还红着,语气满是厌恶:
“就是!七哥,这三个家伙我早就看不顺眼了!”
“以前在宫里就没少欺负我,刚才哭得一个比一个假!”
他越说越气,袖子一撸。
“要我说,干脆今晚直接找人把他们——”
“老八。”萧策打断他。
萧恒嘴一瘪,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萧策挥了挥手:“他们若是走了,好戏还怎么演。”
萧宁怔了一下,反应过来:“你故意的?”
萧策轻应,笑而不语。
萧恒左看看右看看,挠了挠头:“什么意思?能说明白点吗?”
萧宁宠溺地拍了拍他肩膀:“让你平时多看书,就是不听。”
萧恒撇撇嘴:“我也没少看啊。”
“你看的什么?”
萧恒挺了挺胸膛:“《送子天官》!”
“讲一个废物王爷,被大哥害了,结果反而翻身了,一路斗大哥、斗二哥,最后当了皇帝!可好看了!”
萧策:“……”
萧宁:“……”
两人对望,齐齐无语。
萧宁按住萧恒肩头,语重心长:
“以后,少看点民间话本。”
萧恒嘟囔:“写得还行啊,我还打赏了不少银子呢。”
两人无奈失笑,上了马车,朝皇宫驶去。
车轮碾过皇陵外的碎石路,颠了两下。
萧宁靠着车壁,眉头紧锁,低声道:
“七弟,虽然我对你有信心,但这三人都不是善茬。”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一定要说,就算拼上这条命,也要保你坐稳皇位!”
萧恒也拍着胸脯:“七哥,我也是!”
萧策眸底浮起感动。
皇室之中,还是有兄弟情存在的。
他摆了摆手,双眸闪过冷意:
“放心,等明天,好戏就要上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