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泽接过卡尺,蹲下身子把箱子里的玻璃管和拼接板一件件拿出来测量。
管壁光滑如镜,连半个气泡都找不到。
卡槽的咬合度也都严丝合缝,连边缘的倒角都打磨得圆润无比。
完全就是按照国家级重点实验室的标准去生产的。
要是在外面找小作坊定做,别说一夜之间赶出来,就是给他们半个月,做出来的东西的质量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
苏泽放下卡尺,由衷地竖起大拇指:“顾董,贵集团的工艺真是没得挑,这精度比我预想的还要高出一大截。”
“有了这套设备,三天后的答辩,我们十拿九稳。”
顾远山笑了笑,指了指旁边的真皮沙发:“满意就,坐吧,喝点什么?我这儿有大红袍,要来点么。”
“谢谢顾董,我不太懂茶,喝点白开水就行。”
苏泽在沙发上坐下,掏出手机点开微信界面,“昨天付的是定金,剩下的尾款和专车加急费,我现在转给您。”
说完,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转账给了顾远山。
看着钱包里彻底见底的数字,苏泽暗自叹气。
这下真成穷光蛋了。
这次比赛无论如何,都得拿到好名次,这样才能赚到奖金,给自己的小金库回点血。
顾远山听到手机响,也没去看,只是淡然一笑。
随后端起茶壶给苏泽倒了一杯茶,推到苏泽面前,眼里满是赞赏。
“我昨天看了一下你发过来的结构图,设计得很巧妙啊。”
“利用相控阵声波在特定介质里形成驻波场,你是打算在现场做流体悬浮演示?”
苏泽接过茶杯,有些意外:“顾董连驻波场都知道?您不是做实业和植物研究的吗?”
“早些年集团做过一阵子医疗器械的超声波清洗设备,我跟着工程师团队啃过几个月声学图纸,略懂一点皮毛。”
顾远山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抿了一口,上下打量着苏泽,“不过你们那个水箱的折流板设计,可不是大一学生能捣鼓出来的东西。”
“那是用来消除边界层湍流的吧?好多研究生写论文都容易忽略这个细节,你是怎么想到的?”
姜还是老的辣。
光看一张外壳图纸,就能反推出内部的流体力学用途。
苏泽捧着茶杯,面上神色不变,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平时在图书馆闲着没事,多翻了几本国外的流体力学期刊,看到过类似的边界层处理方案,就试着改了改套用上去了。”
“原来如此,现在的年轻人,能静下心来啃外文期刊的可不多见了。”
顾远山感叹了一句,“难怪小夏那么优秀的丫头会对你这么死心塌地,对了,她今天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她下午没课,我让她先回去了,搬器材这种体力活,哪能让她动手。”苏泽笑道。
“哈哈,懂得疼人,是个好小子。”
顾远山笑呵呵地点点头,起身走到办公桌后面,“我这儿还有一份这批石英玻璃的光学折射率检测报告,昨天工厂随车带过来的,顺便拿给你,你们调校激光器的时候应该用得上。”
苏泽跟着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准备接文件。
就在顾远山拉开抽屉翻找报告的时候,苏泽的视线落在了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只见桌角摆放着一个胡桃木相框。
相框擦拭得一尘不染,里面是一张有些年头的老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一片开满迎春花的草坪。
年轻了十来岁的顾远山穿着白衬衫,身边站着一位温婉美丽的女人。
夫妻俩中间,牵着一个大约两三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女孩。
小女孩穿着粉色的公主裙,怀里抱着一只毛绒小熊,正冲着镜头笑得见牙不见眼。
眉眼弯弯的模样,透着股机灵劲儿。
也不知怎么的,苏泽看着那个小女孩的眉眼轮廓,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眼熟。
“找到了,给。”
顾远山从抽屉里抽出一份装订好的A4纸递过来,顺着苏泽的视线看了一眼桌上的相框,动作顿了一下。
苏泽接过报告,随口夸赞道:“顾董,这是您的千金吧?长得真可爱,笑起来眼睛跟月牙似的。”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
顾远山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敛去,他伸出手,把那个胡桃木相框拿了起来,大拇指轻轻摩挲着玻璃罩上小女孩的脸庞。
“是啊,很可爱吧。”
顾远山的声音低沉了下来,“这是她三岁生日那天,我和她妈妈带她去植物园拍的。”
苏泽听出他语气不对劲,心里咯噔一下。
正常父母提起自家孩子,不会是这种带着缅怀和悲痛的腔调啊。
“顾董,令千金……现在是在国外读书吗?”苏泽试探着问了一句。
顾远山摇了摇头,重新在办公椅上坐下,看着手里的相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拍完这张照片没过半个月,她就丢了。”
丢了?
苏泽愣在原地,没想到顾远山竟然还有过这么一段令人心痛的经历。
“十六年前,保姆带她去公园玩,就买根冰棍的工夫,人贩子把孩子抱上了面包车。”
顾远山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眼神有些空洞,“我动用了所有的关系,悬赏几百万,警方也成立了专案组,一路追查到西南山区。”
“结果那年夏天山区连降暴雨,人贩子途经的盘山公路发生了特大山体滑坡,整辆车连人带土,全埋进了万丈深渊里,连尸首都没挖出来。”
苏泽一时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只不过是随口夸了一句照片上的孩子,竟然会揭开这位百亿大佬的一道伤疤。
“这十六年来,我太太一直走不出来,精神状态很不好,总觉得女儿还活着,满世界地找,被各种骗子骗了不知道多少回。”
顾远山苦笑了一声,把相框重新放回桌角,摆得端端正正。
“其实我心里清楚,三岁的孩子,遇上那种天灾,怎么可能活得下来呢?”
“只是我不能跟她妈妈明说,一旦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我太太也就垮了。”
“昨天在花鸟市场遇到你们,我看到小夏的第一眼,心里就猛地揪了一下。”
顾远山抬起头看向苏泽,眼底带着几分温和与怅惘,“要是我的囡囡还活着,今年也该上大一了,应该也像小夏那样,是个聪明、漂亮的姑娘吧。”
原来如此。
他就说顾远山一个身价百亿的集团董事长,不仅又送花又送草的,还让工厂连夜加班赶制实验器材。
闹了半天,原来是沾了自家小女友的光啊。
顾远山是从夏知微身上,看到了自己失散女儿的影子,产生了移情作用,爱屋及乌,这才对自己有求必应。
苏泽站直身子,对着顾远山微微欠身:“抱歉顾董,我不知道这些事,提起您的伤心事了。”
“不碍事,都过去十六年了,我早就看开了。”
顾远山摆了摆手,整理了一下情绪,重新恢复了商界大佬的儒雅从容。
“今天跟你说这些,也是觉得跟你投缘。”
“以后在学校里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尽管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