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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三十分。
汉东省公安厅，顶层厅长办公室。
“嗡——嗡——嗡——”
放在黑色真皮沙发上的那部碎了角的旧手机，像个不知疲倦的马达，疯狂地原地打转。
屏幕上不断闪烁着陌生的号码。
陆远整个人毫无形象地瘫在沙发里，连眼皮都没抬，利索地伸出一根手指按下拒接，顺手将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这已经是今晚的第二十三个电话了。
从身份在网上曝光的那一刻起，内娱各大影视巨头的大佬，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前几个陆远不小心接通的电话里，对方不仅开出了高达八位数的“天价导演签字费”，甚至暗示只要他肯出山拍商业片，内娱当红的几个顶流小花和小生任他挑选。
有个影业公司的老板，电话一接通就先递过来一个八位数的报价，说只要他肯把下一部片子的导筒交出去，剧组、演员、资金全配最好的，他只需要挂个名。
还有个做综艺的台长，拐弯抹角地问他有没有兴趣开一档“警察体验生”的真人秀，说冠名费已经开到了九位数，就差他一句话。
最离谱的是个做红酒生意的，说想请他代言一款“硬汉干红”，还说包装上就用他那张穿警服的证件照。
陆远听得脑壳都大了。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这次是个归属地为京城的号码。
陆远不胜其烦，闭着眼睛，胡乱拿起手机刚想挂断，手指却不小心划到了接听键，还顺带点开了免提。
“喂？是陆导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高傲、带着施舍口吻的男声，
“我是企鹅影视的高级副总裁。”
“你的情况我们了解了，开个价吧，只要你签我们平台，五年三部戏，题材随便你挑。”
“另外，我看你这警察的身份挺有噱头的，我们可以在合同里加一条，帮你运作脱离体制，违约金我们替你……”
“查过吗？”
陆远突然打断了他。
“什么？”
对面的副总裁愣了一下。
陆远靠在沙发上，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我说，你们公司去年的税务报表，还有你们旗下那几个顶流艺人的阴阳合同，经得起经侦大队查吗？”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到对方突然粗重起来的呼吸声。
“我不管你是什么企鹅还是鳄鱼。”
陆远语气慵懒，却字字如刀，
“别拿你们名利场那套来恶心我，再打这个电话，我明天就让省厅去你们总部查消防和税务。滚！”
“嘟”的一声，陆远直接挂断了电话，将手机一关机，直接倒扣在了真皮沙发上。
“真是没完没了了！！”
“真不接了？”
坐在宽大办公桌后的李军厅长端着一杯浓茶，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我刚才可听见了，人家星皇娱乐的执行总裁亲自打电话，说只要你愿意把下一部剧的独家播放权给他们，条件随便你开。”
“这可是真金白银的诱惑，不动心？”
“接啥啊，李厅您又不是不知道，那帮人找我哪是为了拍戏啊，纯粹是为了蹭流量。”
陆远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拉开李厅长办公桌的抽屉，从里面翻出那罐李厅长平时根本舍不得喝的特级大红袍。
他拧开自己那个磕掉漆的破保温杯，毫不客气地往里倒了小半罐茶叶，然后端起厅长桌上的紫砂壶，“咕咚咕咚”地往自己杯子里兑着热水。
“要我去哄那些手指头破点皮都要叫救护车的小少爷？可饶了我吧！”
陆远吹了吹保温杯里的热气，美滋滋地溜了一口，发出极其响亮的“嘶溜”声。
随后，他将保温杯往茶几上一放，原本松垮陷在沙发里的后背，一点点挺直了。
陆远伸手指着旁边那台正疯狂加载、页面频频卡顿的内部电脑，声音收起了刚才的散漫，
“李厅，您看这个。”
“因为我的身份底细曝光，现在全网起码有两亿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咱们省厅的官网上。”
“仅仅是我那个‘警员公示页面’，这半个小时内的真实浏览量已经突破了两千万次！”
李军眉头微皱，放下茶杯：
“这事我知道，技术科已经在紧急扩容服务器了，怕官网被这帮网民挤瘫痪。”
“怎么，你这小子捅了这么大的娄子，现在害怕出名了？”
“怕出名？我是怕这泼天的流量白瞎了！”
陆远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兴奋：
“李厅，您算过一笔账吗？两千万真实的活跃流量，娱乐圈那帮人花十个亿都砸不出来！”
“但现在，这帮吃瓜群众全都自发地涌进了咱们公安厅的网站。”
“如果是普通的吃瓜就算了，可咱们拍的是《狂飙》！是扫黑除恶！”
“这两千万涌进来的网民里，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人，或者十万分之一的人，手里真正掌握着现实中那些涉黑团伙的线索呢？！”
听到这句话，李军的瞳孔骤然收缩，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
陆远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砸下重音：
“我建议，就在我那张一寸免冠证件照的正下方，用加大、加粗，用最刺眼的红字，把咱们省厅‘扫黑除恶’的实名举报电话和邮箱直接挂上去！”
“我陆远虽然是一个导演，但在此之前……更是个人民警察！”
“我要借娱乐圈这股子狂欢的东风，办咱们公安厅的铁案！”
静。
偌大的厅长办公室里，瞬间死一般地寂静。
李军盯着眼前这个嘴角还沾着一点茶叶碎的年轻人，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拿娱乐圈的吃瓜流量，去钓现实里的黑恶势力？
把一场娱乐圈的地震，硬生生扭转成汉东省扫黑除恶的冲锋号？！
陆远捧着那个热乎乎的保温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
“李厅，您还记得去年咱们端掉城南那个放高利贷的团伙不？当时摸排了三个月，走访了上百户人家，愣是没拿到一条有用的线索。”
“为啥？因为那些人怕，怕被报复，所以他们不敢说。”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抬手点了点屏幕：
“现在两千万人盯着咱们的官网，里头有多少是正被高利贷逼得走投无路的？有多少是知道点什么、但一直不敢开口的？”
"您把举报电话往这儿一挂，不是逼着他们看，是给他们递了个台阶。”
“有的时候，就是差这一口气和冲动！”
“这几千万双眼睛里，藏着多少条咱们不知道的暗线，没有人知道。"
“好！好一个借东风办铁案！”
李军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眼中精光大盛。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座机，直接拨通了技术科负责人的电话。
“立刻按陆远说的办！把扫黑举报专线横幅挂到警员公示页最显眼的位置，最大号红字，再加上国徽！”
“啪”地一声挂断电话，李军正处于亢奋的情绪中，一转头，却看见陆远已经瘫回了沙发上。
这小子正满脸心疼地把掉在桌子上的几根干茶叶丝捡起来，重新塞回保温杯里，然后笑嘻嘻地往前凑了凑：
“那啥，李厅……我这波操作，怎么着也算给咱们省里省了几千万的宣发费，还顺带拉了一波破案线索吧？”
“您看我档案上那个‘见习’俩字……能不能走个特殊人才引荐，提前给摘了？”
“还有，刚才我看您抽屉里那罐大红袍也快见底了，放在里面占地方，要不我直接连罐子端走，回宿舍慢慢喝？我那宿舍连点碎茶渣子都喝不起了。”
看着前一秒还运筹帷幄、大义凛然，后一秒又变成连吃带拿、厚颜无耻的陆远，李军气得差点把手里的茶杯砸过去。
“滚蛋！转正名额得走组织程序！你小子拒了企鹅几千万的签字费连眼睛都不眨，转头跑我这来打劫老子的特级大红袍？！赶紧滚！”
“得嘞！您忙您的！”
挨了骂，陆远不仅不恼，反而乐呵呵地站直身体，敬了个极其不标准的礼，拍了拍手上的白面印子，转身溜达出了办公室。
……
而就在陆远走出办公室的短短三分钟后。
技术科的机房里，两个技术员刚加完班准备走，就接到了李厅长按下来的保密电话。
“什么？在警员公示页挂举报专线？”
小技术员揉着眼睛还没反应过来。
“别问了，李厅亲自下的命令，最大号红字，加国徽，十分钟之内必须挂上去！”
两个人瞬间清醒了，噼里啪啦地敲起了键盘。
一个找模板，一个调接口，另一个抱着国徽素材库翻了半天，终于挑了个最庄重的版本。
“字号再大一号！”
“颜色再红一点！”
“国徽往中间挪，要正！”
他们七手八脚地忙了不到八分钟，页面才终于更新完成。
“警告！服务器负载率突破95%！”
然而，还没过几分钟，机房角落里的警报灯突然闪烁起刺眼的红光，刺耳的蜂鸣声响彻整个技术科。
“见鬼了！两千两百万真实IP同时在线！这帮网民是拿咱们公安厅的内网当微博在刷吗？！”
负责维护防火墙的老技术员满头大汗，双手在键盘上敲出了残影，
“李厅那边催得紧，页面必须现在推流出去！小王，切断外网其他不必要的端口，把所有的带宽全部集中到警员公示页！”
“明白！端口已切断！流量分流完毕！”
“上传！快！”
伴随着老技术员的一声怒吼，回车键被重重敲下。
终于，服务器的警报红灯熄灭了。
两个人盯着屏幕上那条红得刺眼的横幅，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
他们干了这么多年宣传，从来没见过这么干的：
谁家好人把扫黑举报电话，挂在一个被两千万人围观的娱乐热搜人物的证件照下面啊？
而随着他们按下上传按键，全网数以千万计，还在疯狂刷新警员公示页面的吃瓜群众们，突然发现原本卡顿的页面，猛地流畅了一下。
紧接着，整个网页的排版发生了变化。
在陆远那张剑眉星目、穿着浅蓝色常服的青涩证件照正下方，毫无预兆地弹出了一条极其醒目、带着庄严国徽的巨大红色横幅。
横幅上的字，红得刺眼：
【汉东省扫黑除恶专项斗争实名举报专线：025-XXXXXXX（24小时为您开通）】
【邮箱：[email protected]】
【天下无黑，才是真正的狂飙！】
这一刻。
全网两亿盯着屏幕的网友，集体愣住了。
原本还在微博广场上疯狂玩梗、嘲讽娱乐圈大导的喧闹声，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大家都在想，陆远会以怎么样的方式回应他们。
接采访，接广告，发文章？
但是谁也没有想到，他们等来的会是这个。
陆远什么也没做，他只是在自己被无数网民围观的警员信息下，默默地、挂上了那条沉甸甸的举报专线。
陆远一个字都没说，
但这串红色的举报电话，就像一记无声的重锤，狠狠砸碎了娱乐圈的虚伪。
短暂的停顿后，微博广场上的画风，在一分钟内彻底变了：
“我刚才点进去看了一眼，我靠，电话真的能打通！我还以为是个摆设！”
“兄弟们，我已经打了。”
“我楼下那个放高利贷的，之前逼得一个姑娘跳楼，我憋了三年了，刚才一股脑全说了，电话那头的警官一字一句都在记，让我等消息。”
“我闺蜜被人骗去做传销，跑出来之后一直不敢报警，我刚把链接发给她了，她在电话那头哭了十分钟，现在终于敢说了。”
“卧槽……我鸡皮疙瘩全都起来了！他来真的！”
“把吃瓜流量，硬生生转化成扫黑除恶的线索收集站……这格局，我头皮发麻！”
“致敬！汉东省公安厅牛逼！陆导牛逼！”
可就在这种全网狂欢的氛围达到了最顶峰的时候。
晚上九点五十分，《狂飙》大结局即将开播的前十分钟。
微博上已经开始有人刷倒计时了。
“还有十分钟大结局！我搬好小板凳了！”
“高启强到底有没有伏法？求剧透！”
“最后一集据说拍了删减了七版，肯定有大料。”
各大视频平台的《狂飙》播放页，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历史峰值，弹幕密度高得连正片都快看不清了。
有人在猜结局，有人在刷名场面回顾，有人已经把纸巾抽出来摆好了。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个大结局，等一个了断，等这场持续了整整一个月的全民追剧热潮，画上句号。
而就在这时，微博热搜榜首，那条讨论陆远身份的千万热度话题下，突然毫无征兆地空降了一条热评。
没有任何配图，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也没有任何玩梗的语气。
它的发布者，是一个头像是警徽的、之前一直在默默给《狂飙》点赞的认证账号：【汉东省扫黑除恶专案组老警察】。
这条评论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你们别笑了，去看看今晚的大结局吧。”
这短短的一句话，没有任何配图，却像是一记闷棍，敲在了所有人的后脑勺上。
上一秒还在疯狂刷着表情包、嘲讽内娱资本的网友们，笑容猛地僵在了脸上。
评论区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样，回复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往上爬。
“什么意思？老先生你说清楚啊！”
“别吓我，我心脏不好……”
“我刚点了个外卖准备边吃边看，看完这条突然没胃口了。”
有个追了全剧的老粉，手在键盘上悬了半天，最后只打出一句：
“……是不是真的有人出事了？"”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那个叫“汉东省扫黑除恶专案组老警察”的账号，发完那条评论之后，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就在全网网民还在惊疑不定，猜测这会不会是一场恶作剧的时候。
一个让所有人瞳孔地震的官方动作出现了。
拥有千万粉丝、代表着国内最高政法权威的官方蓝V账号【长安剑】，突然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转发了这位老警察的这句短评。
【长安剑】没有配任何文字。
它只是在转发语里，默默地加上了一个代表着哀悼的【蜡烛】表情。
紧接着，【紫光阁】转发，配上了一个【蜡烛】。
【共青团中央】转发，同样是一个【蜡烛】。
沸腾的血液，仿佛被一盆夹杂着冰碴子的冷水当头浇下。
所有人心里都是一沉。
为什么？
大结局……
到底怎么了？
带着这种突然从云端坠入深渊的沉重感和无尽的忐忑，全网两亿观众，默默地关掉了微博。
有人把手机扣在了桌子上。
有人把电视的音量调到了最大，又觉得不合适，调回了适中。
有人去厨房把泡好的方便面端了过来，坐在沙发上，却没有动筷子。
还有个姑娘，本来已经换好了睡衣准备睡觉，看完那条评论之后，默默地把睡衣脱了，换上了外出的外套。
她要去隔壁，把同样在追剧的闺蜜叫过来，两个人一起看。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大家都隐约觉得，今晚这一集，不一样。
他们安静地坐到了电视机和电脑屏幕前，点开了《狂飙》的第一百次，也是最后一次的播放键。
狂飙的大结局，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