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组首先查了样品登记表。
沈青禾和刘姐封存以后,样品被送到技术科登记。经手人是技术员小马,签字时间是昨天下午四点二十分。
小马被叫进会议室时,脸色已经白了。
“我没有换药!”
他刚开口便急着解释:“顾科长说两支样品还没贴批号,让我拿去补标签。我只是送到办公室,后来怎么封的,我真不知道!”
顾文斌冷声说道:“你亲手接的样品,现在出问题就往我身上推?”
“可封存袋在您抽屉里放了半个多小时。下班前您才让我送回检验科。”
会议室里的目光同时落到顾文斌身上。
“当时我在核对生产记录。”他脸色难看,“办公室人来人往,谁都有可能碰。”
杜厂长没有立刻下结论,只让保卫科封存技术科办公室,又把所有经手人员分开询问。
当天晚上,市药品检验所的正式报告送了过来。
问题比预想的更加严重。
这批安瓿耐水性和耐热性全部不合格。高温灭菌后,瓶壁会随机产生细小脱片。
已经生产的三十二万支针剂必须全部销毁,剩余空瓶也不能继续使用。
而被调换的两支样品,使用的是技术科药柜里的标准对照液。
药柜平时上锁,钥匙只有科长和两名技术员持有。
第二天一早,保卫科又在顾文斌办公桌最下层找到两支没有标签的针剂。瓶颈旁边分别留着一道和两道极细的划痕。
沈青禾一眼便认了出来:“这才是我封存的样品。”
证据摆在桌上,顾文斌仍然咬牙不认:“可能是有人故意放进我的抽屉。昨天陆长青也进过技术科,他最有理由陷害我!”
“我昨天只在会议室出现过,有十几个人可以作证。”
陆长青并不生气:“况且我不可能提前知道青禾在瓶颈上做了记号。能一眼认出这两支东西的人,只有亲手换过样品的人。”
小马终于扛不住压力,低下了头。
“是顾科长让我换的。他说运输车已经安排好,只要样品里查不出东西,检验组就得签字。还说这批瓶子是他特批进厂的,要是退货,技术科今年的先进就没了。”
“你胡说!”
顾文斌猛地站起来,却被保卫科的人按回椅子上。
采购记录很快也被翻了出来。
原本给药厂供货的国营玻璃厂临时检修,无法按期交货。顾文斌为了完成季度任务,私自同意从一家街道小厂购进这批安瓿。
对方只提供了一份简单的出厂证明,根本没有做过完整的耐水和耐热检验。
他不是为了害人,也没有收钱。
他只是怕完不成任务,怕丢掉先进,便把所有风险都当成“不会出事”。
发现沈青禾扣货以后,他又担心承担三十二万支针剂的损失,索性换掉样品,逼她签字。
如果不是沈青禾坚持复检,这批药会被送往十几家医院。到时候多少病人出问题,没有人能算得清。
杜厂长气得半天没有说话。
“从今天起,撤销顾文斌技术科长职务,停职接受调查。小马协助调换样品,同样停职。处理结果报上级主管部门批准。”
顾文斌脸色惨白:“厂长,我只是想完成生产任务。这批针剂还没有出厂,也没有造成伤亡,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没出厂,是因为有人拦住了。不是因为你知道回头!”
杜厂长将报告摔到他面前:“药厂生产的是救命药。连药里有没有玻璃都敢赌,你还有什么资格留在技术科?”
顾文斌再也说不出话。
沈青禾坐在会议桌另一端,直到这时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手。她没有因为扳倒顾文斌而高兴,只觉得后怕。
如果自己昨天签下名字,今天被送去医院的就不是三十二万支废药,而是三十二万个无法预料的风险。
调查会结束以后,沈青禾恢复工作,还被厂里记了一次通报表扬。
检验组的同事围着她道歉。前一天说她出风头的人,也主动帮她整理积压的记录。
刘姐握住她的手:“幸亏你没签字。昨天要是换成我,被顾科长拿工作一吓唬,说不定真就算了。”
沈青禾却没有多少得意:“我也怕。要不是长青说,工作可以丢,有问题的药不能放出去,我未必能坚持到最后。”
“你爱人可不只是会看病,脑子也够用。”
这一次听见别人夸陆长青,沈青禾没有再急着谦虚,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中午,杜厂长将夫妻俩叫到办公室。
“三十二万支针剂报废,厂里损失不小。但如果药品流出去,损失的就不只是钱。”
他先把五十元奖励交给沈青禾,又取出一份盖着厂章的工作证明。
“小陆,你在医务室虽然时间不长,但连续参与两次重大急救,何医生也认可你的能力。厂里会以基层卫生辅助人员的身份,推荐你参加卫生技术考核。”
这份证明,正好补上陆长青最缺的现实经历。
“不过医院还要你原籍的材料,我只能证明你进京以后做过什么。”
“已经寄信回去了。”
正说着,门卫送进来三封挂号信。
信全都来自柳河县。
陈德山不仅开了生产队证明,还让二十七名接受过陆家父子诊治的村民按了手印。
赵公安以派出所名义证明陆长青多次参与外伤救治,县卫生所也翻出了他父亲当年的乡村医生登记册。
材料看起来齐全,却偏偏少了最关键的一样。
县卫生所的回函写得很清楚:陆长青从未被正式登记为卫生员,不能为他补开行医证明。
沈青禾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生产队、派出所和药厂都肯替他证明,唯独主管行医资格的卫生所不承认。
陆长青捏着那封回函,沉默片刻:“先把材料送给秦老。他说要的是真实经历,不一定只有正式编制才算。”
下午,两人赶到附属医院。
秦柏年看完材料,没有表态,只让人叫来了郑副主任。
郑副主任将县卫生所的回函放在最上面。
“没有原籍行医登记,按规定仍然不能直接给进修名额。”
沈青禾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郑副主任却又抽出药厂的推荐信。
“但是,他现在已经是京华制药厂登记在册的卫生辅助人员,可以用现单位的名义报名参加公开考核。”
“三天后,全市一百二十七名基层卫生员,竞争两个急救进修名额。”
他看着陆长青,语气依旧严厉。
“秦主任能帮你补上报名资格。”
“能不能留下,只看你自己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