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超心里做好了盘算。
既然代小花、代瘸子都已经不在了,剩下代大柱一家无足轻重,将之前在他家鸡圈下面的发现说上报公社,到时候害怕这家人不死?
眼下正搞运动,公社对这种事抓得紧,只要抓住就得吃枪子。
陈超把三轮车停在路边,坐在车座上想了几分钟。
直接走进去举报,留个名字,这事儿太蠢了。
代大柱虽然不成器,可他爹代老栓在代家坳好歹也当过生产队长,关系盘根错节,万一哪个环节走漏了风声,代家提前把地窖里的东西转移了,公社的人去了扑个空,那自己反倒惹一身骚。
得换个法子,得让公社主任亲自发现。
他眼睛一转,有了主意。
陈超把三轮车蹬到镇上的供销社门口。
供销社已经快关门了,售货员正在上门板,见他进来,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买啥?快点,下班了。”
“买张纸,借支笔用用。”
售货员从柜台底下扯了一张纸,又扔过来一截铅笔头,收了五分钱。
陈超趴在柜台上,想了想,在报纸边缘的空白处写了几行字:
“代家坳生产队代大柱家,鸡圈底下有地窖,私藏四千多斤粮食,还有黄金、银元、古董字画不计其数,来路不明,疑似盗窃集体财产。”
他没署名,写完之后把报纸叠起来,揣进兜里。
从供销社出来,天色已经暗透了。
公社那几间土坯房还亮着灯,透过窗户能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
陈超绕到公社院子后头,那边是一片菜地,靠墙根堆着一垛柴火,正好能踩着翻进后院。
他把三轮车停在远处,蹑手蹑脚地摸到墙根底下,踩着柴火垛翻了进去。
公社后院堆着些杂物,根本就没人,前头办公室里有人说话,隐隐约约能听见。
陈超猫着腰溜到办公室窗户边上,从兜里掏出那张写好字纸条,裹着石头就砸丢了进去。
“哗啦!”
石头裹着纸砸碎了玻璃,哗啦啦掉进屋里。
里头的人吓得卧槽一声,随即传来拍桌子站起来的声音:“谁?!谁干的!”
陈超已经转身蹿回了墙根,踩着柴火垛翻了出去,跳下墙头落在菜地里,猫着腰一路跑回三轮车旁,跨上去蹬起来就跑。
身后传来公社院子里杂乱的脚步声和叫喊声,但天已经黑了,他拐过路口,一溜烟就消失在夜色里。
公社办公室里,公社主任拍着身上的玻璃碴子,嘴里骂骂咧咧:“哪个小兔崽子干的,给我站出来!”
他低头一看,地上躺着一块石头,石头外面裹着张纸。
他弯腰捡起来,凑到灯下一看,脸上的怒容慢慢凝固了:“来人来人!”
“叫上民兵!带上家伙,两辆车,马上!”
他一声喊完,整个公社就彻底沸腾了,风风火火就往乡下跑。
作为公社主任,他深知这事儿的严重性,这可是盗窃集体财产,挖社会主义墙角!
加上今年的年景并不好,要是底下再捅出什么篓子,他这个主任的位置今年还能不能坐稳,就不好说了!
这边。
陈超蹬着三轮车,紧赶慢赶,背后还是传来了一阵轰隆隆的车声。
公社的大卡车来的太快了,转眼就超过了他。
两辆解放牌大卡车直直往大队里开,车厢后面站着不少民兵,身上都带着强。
这个点,大队社员刚下工不久。
家家户户正蹲在灶台前烧火做饭,炊烟还没散尽,就被这阵仗惊得全跑了出来。
“哎哟,这是咋了?”
“大卡车!两辆!咋回事啊?”
“你看车斗里,都背着枪呢!”
有人端着饭碗就出来了,筷子还插在碗里,边扒边往大路上跑。
孩子们最兴奋,撵着卡车屁股后面跑,嘴里嗷嗷叫着。
整个白沙湾大队跟炸了锅一样,人声鼎沸。
陈超的三轮车就跟在卡车后面不远,他故意放慢速度,等两辆卡车都拐进通往代家的岔路口,才从另一条小路往自家院子蹬。
刚到家门口,弟弟陈越就扑了出来:“哥!哥!来了两辆大卡车,好多人,都背着枪!大家都往代家跑呢!”
陈超从三轮车上跳下来,装作一脸茫然:“代家?代家出啥事了?”
“不知道啊!”
陈越也知道自己哥和代价不对付,想着要出事了,满脸兴奋:“哥咱也去看看,大家都往那边跑呢!”
陈超往村道上瞅了一眼,果然,大队的男女老少三五成群地往代家方向涌,有人边走边系扣子,有人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饼子,议论声此起彼伏。
“行,咱么也去看看。”
陈超把三轮车推进院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奶奶从灶间探出头,一脸担忧:“阿超,出啥事了?咋来这么多民兵?”
“奶,没事,我去看看。”
陈超安慰了一句,转身往外走。
陈越跟屁虫一样撵上来:“我也去!”
与此同时,家里的其他人也都坐不住了,大伯、三叔等人纷纷往外面跑,道上人越来越多,陈超混在人流里往前走,旁边几个人正说得热闹。
“我听说是公社主任亲自带队来的!”
“主任?那阵仗可不小,到底出啥事了?”
“不清楚啊,卡车直接奔代大柱家去了。”
“代大柱?他家里两个小孩才刚死没几天,这又犯啥事了?”
一个叼着烟袋的老汉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跟你们说,代大柱那老小子平时就不干不净的,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我估摸就是这事儿。”
“不能吧,他爹好歹当过队长...”
“你懂啥,这年月只要是犯事了,谁管你以前干啥的!”
陈超听着这些议论,脸上不动声色,脚步却加快了几分。
十来分钟就到地方,两辆卡车的车灯把代大柱家那片院子照得通明,远远就能看见围了一圈人,民兵们端着枪在外围站了一圈,把看热闹的村民挡在外面。
陈超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站定,踮起脚往里头看。
代大柱家院子里,公社主任站在正中,手里攥着一张纸,脸色铁青。
代老栓站在他对面,身子佝偻着,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代大柱心里只有种不好的预感,颤颤巍巍的问道:“主....主任,俺家这是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