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主任这一句问出来,代大柱脸上的血色消失的干干净净。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就好像喉咙被卡住了,支支吾吾半天,愣是没蹦出一个字来。
他爹代老栓在旁边也是一僵,手里的旱烟袋一下掉在了地上,整个人身体都开始微微颤抖起来,这可是他们家最大的秘密啊!
咋就这么传出去了?
“我...我...”
代大柱额头上冷汗直冒,两条腿又开始抖了起来,眼珠子滴溜乱转,愣是不敢去看主任。
主任脸色一沉,厉喝一声:“我问你,鸡圈在哪!”
这一声吼出来,代大柱差点没软下去,他强撑着站稳,嘴唇发白,结结巴巴地开口:“主...主任,那鸡圈...那鸡圈早就推平了,俺家又不养鸡,留着没用,就...就给平了...”
这话倒也是实话,毕竟人都吃不饱了,谁还养鸡?
“平了?”
主任眯着眼,继续追问道:“什么时候平的?平在哪儿了?”
“就...就前阵子...”
代大柱声音越来越虚,“平在...平在院子外头那片空地上了,具体...具体我也记不太清了...”
这话越听,主任心里的火气越大!
代大柱这老小子不就是在打马虎眼吗?
自己家里的事儿,这才几天就记不清了?
越是这样,主任心里就越是认定这事儿里面有问题,那张纸上写的东西大概率就是真的!
围观的社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议论声又起来了。
“鸡圈?啥鸡圈?这主任咋还问起鸡圈来了?”
“不知道啊,可他这吞吞吐吐的样子,一看就有鬼!”
“就是,平个鸡圈有啥不敢说的?这里面肯定有事!”
人群里一个急性子的汉子实在憋不住了,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主任!他家鸡圈就在院子东南角!以前我路过还闻着鸡屎味儿呢!”
这一嗓子喊出来,代大柱脸色瞬间煞白,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身子都软了。
主任顺着那汉子指的方向看过去。
果然。
院墙东南角有一片明显被整理过的地面,上面盖着些碎草和浮土。
乍一看像是平整过的空地,可仔细一瞧,边缘的土色和周围的院子地面明显不一样,有翻动过的痕迹。
主任冷笑一声,大手一挥:“去,给我挖!”
几个民兵拎着铁锹就冲了过去,照着那片地面就开挖。
铁锹一铲子下去,浮土被铲开,底下果然露出夯实过的土层,明显是人工回填的。
民兵们来了劲,甩开膀子干了起来,铁锹叮叮当当地响,土块被一锹一锹地甩到旁边。
代大柱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嘴唇哆嗦着,两条腿再也撑不住,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
代老栓脸色铁青,嘴唇紧抿,闭着眼睛,一副认了命的模样。
挖了大概十来分钟,忽然一个民兵的铁锹一顿,耳边传来了些许沉闷的声音,像是碰到了什么硬东西,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赶紧扔了铁锹,蹲下去用手扒拉了几下,一块青灰色的木板露了出来,上面还带着个铁环。
“主任!这下面有块盖板!”民兵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院子里外瞬间安静了。
主任大步走过去,低头一看,石板足有三尺见方,铁环上生着锈,一看就知道有些年头了。他站直身子,回头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代大柱,嘴角扯了扯,然后一挥手:“下去,给我搜!”
民兵使劲拉住铁环,木板一声被掀开了,一股阴冷潮湿的气味从下面涌了上来,带着粮食霉变之后的酸腐味,呛得周围的几个人直捂鼻子。
手电筒往里一照,底下是个不小的地窖,黑洞洞的,看不到底。
一个民兵提着马灯就下去了,随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翻找声,紧接着,底下传来一声惊呼:“主任!有东西!是粮食!”
很快,一个麻袋被递了上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民兵们一个接一个地从地窖里往外递,上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接过来,码在院子里。
麻袋沉甸甸的,一袋少说也有七八十斤,沾着泥土和霉斑,里面装的全都是粮食。
随着这些东西被抬出来,空气中都弥漫开了霉味,这前前后后一共忙活了半个多小时,足足搬了六十多袋出来,在院子里堆成了小山。
四千多斤粮食,码放在了院子里。
现场一片死寂,围观的社员们全都惊呆了。
刚才还只是猜测,还只是议论,可当这些沉甸甸的麻袋真真切切地摆在眼前的时候,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院子里外鸦雀无声,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下一秒!
整个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这...这是多少粮食啊,三五千斤有了吧?全都发霉糟蹋了啊!”
一个老汉浑身发抖,指着那堆麻袋,声音都在颤:“去年饥荒,俺家孙子就是活活饿死的!才六岁啊!临死前拉着俺的手喊饿,俺连一口粥都给他舀不出来!”
“他代大柱倒好,囤了这么多粮食,就眼睁睁看着大伙饿死!”
“俺娘也是饿死的!”
一个中年妇女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骂:“俺娘死的时候皮包骨头,连口水都咽不下去,他代大柱家里堆着几千斤粮食,他的良心让狗吃了!让狗吃了啊!”
“难怪他家日子过得滋润!难怪他家娃穿得好吃得好!我还以为他爹当队长有本事,闹了半天是偷大伙的!这是拿咱们全大队人的命换他一家子的饱啊!”
“代大柱!你个畜生!”
一个年轻人红着眼睛就要往里冲,被民兵一把拦住:“俺家三口人,饿死了两口!你赔!你赔俺爹的命来!”
“打死他!打死这个丧天良的!”
“对!打死他!让他偿命!”
喊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一浪高过一浪,人群往前挤,民兵们拼命拦着,眼看就要失控。
代大柱瘫在地上,面如死灰,身子抖得像筛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代老栓站在旁边,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可嗓子眼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