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超在家里收拾东西的时候,院子里就热闹了。
老太太从外头回来,脚还没跨进院门,嗓门就先到了:
“哎哟喂!大事儿!大事儿啊!”
她一路小跑进了院子,大家伙儿都生怕她一把年纪摔了。
只是见她这模样,心里不免好奇,一时间全都瞅着他。
“你们猜怎么着?春梅那丫头,跟王家断了!当着全村人的面,把碗都摔了,说一刀两断,再也不回去了!”
老爷子正端着碗喝粥,闻言筷子一搁:“啥?春梅那丫头?她不是王家的亲孙女吗?咋断了?”
“哼,什么亲孙女!”
老太太一脸不屑,气冲冲道:“那老两口压根没把她当人看!大早上的,春梅喝口棒子粥,老太太就跟点了炮仗似的,骂得那个难听哟,啥话都往外蹦!”
大伯母端着碗凑过来:“我也听见了,骂得那叫一个凶,二叔二婶也在旁边帮腔,说春梅白吃白喝,要赶她走呢。”
“结果春梅那丫头也是个硬气的!”
老太太越说越来劲,眉飞色舞地比划着。
最后大家都说断的好,这事儿早就该这么办了,留在家里也是遭罪。
陈超收拾好东西出来,脸上平平淡淡的,好像这事儿跟他没多大关系似的。
出了屋,他推着三轮车要走,转头瞅见陈祥又喊了一声:“大哥,我现在就去你老丈人家,你不是也得去派出所报道?你是跟我一块,还是一会儿自己去?”
陈祥愣了一下,随即把窝头往嘴里一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跟你一块走!少走一段路,省点力气。”
“行,那收拾收拾,这就走。”
陈祥赶紧回屋换了件干净的褂子,又把昨儿晚开好的介绍信带上,确认无误才上了三轮车斗。
大伯叮嘱的声音紧跟着传来:“到了派出所,见了领导嘴甜点,有眼色点,别跟在家似的闷葫芦一个!”
“知道了知道了!”陈祥嘴里应着。
陈超打了声招呼,就蹬着三轮出了院子。
到了镇上,兄弟俩在岔路口分了手。
陈祥跳下车,冲陈超挥了挥手:“阿超,那我走了!你进山当心点!到了我老丈人家都,记得带我问好,说我腾不出手,有时间指定去。”
“知道了哥,你快去吧。”
陈超摆了摆手,看着大哥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这才收回目光,把三轮车往供销社门口一停。
他进去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买了件雨衣,一捆麻绳,一块油布。
山里天气说变就变,这些东西进山用得上。
除此之外,还买了两瓶二锅头、一些水果糖和两包糕点,一并塞进了车兜里的,别说平时了,现在大哥他老丈人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儿,空手上门不像话。
买完东西,陈超没在镇上多耽搁,蹬上三轮就出了镇子,一路往南。
大哥老丈人家在柳树庄,从镇上去还有十来里地,路不好走,全是土道,坑坑洼洼的,三轮车颠得人骨头都快散架了。
好在陈超年轻力壮,倒也能忍,约莫半个多钟头,远远就看见了柳树屯那几棵歪脖子柳树。
快到村口的时候,他把车停在一棵大树后面,左右瞅了瞅没人,心念一动,手里就多了一只野鸡,这还是上次进山打的。
前前后后送人,也就只剩下这最后一只了。
柳树屯比白沙湾大队还要穷,土坯房一间挨着一间,墙根底下蹲着几个老汉抽旱烟,见陈超一个外村人骑着三轮进来,都抬头瞅了两眼。
“还是个骑三轮自行车的,这可都是有本事儿的人啊!”
“这年头两轮的都搞不到,甭提三轮了。”
“谁说不是啊,整个四九城里又有几个骑三轮的?小伙子长得一表人才,还有能耐,真是厉害啊。”
......
陈超没有理会这些声音,一路到了大哥老丈人家。
那院子不大,土墙塌了半边,用秫秸扎了个栅栏门,院子里头传来一个男人哎哟哎哟的哼唧声。
还没进门,就听见一个老太太无奈的声音:“这是遭了啥子孽啊!这上山捡点柴火,咋就碰到了这档子事儿,哎哟,这日子都可咋过啊!”
“行了行了,都别说了,儿也不想这样,下午我再去几个老伙计家里求求,看看能不能借点钱,到时候去医院看看。”
紧跟着一个老头的声音随之传来,带着无奈和心酸。
“借借借!上哪借去啊?要是愿意借早就借给你了,还用得着你跑这么多趟吗?”
“说什么老伙计儿,没钱谁跟你老伙计儿!”
一番话说完,那老头连头都不敢抬,显然是有点羞愧。
陈超在门口停好车,拎着野鸡和东西,抬手在栅栏门上敲了敲:“家里有人吗?”
院子里的骂声戛然而止。
过了一会儿,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从屋里探出头来,一脸警惕地打量着陈超:“你是...”
“姻娘,是我啊,陈超。”
陈超笑了笑:“上次咱们见面还是大哥、大嫂结婚的时候,您不记得我也正常。”
老太太一听这称呼,脸上的警惕登时散了,眼睛一亮,赶紧把栅栏门拉开:“哎哟!是阿超啊!快进来快进来!你看这院子乱的,也没拾掇...”
陈超进了院子,一眼就看见东屋门口搭了张木板床,上头躺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一条腿用两根木棍夹着,缠着布条,吊在半空。
那汉子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见了陈超,勉强挤出个笑:“阿超来了啊...我这不方便,就不的招待你...”
陈超走过去,把东西啥的放一边,笑着应了一声:“大舅哥,你别动,躺着就行,我哥今天去城里派出所报道,实在走不开,我今天是代表家里过来看看你。”
“这野鸡你们炖了,给你补补,剩下的一点东西不成敬意。”
那汉子看着桌上的钱和东西,又看看那只肥硕的野鸡,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阿超你这也太破费了...”
老太太在旁边抹着泪,嘴里一个劲儿地念叨:“好人家啊...真是好人家啊...”
陈超摆了摆手,又从兜里拿出两张大团结递了过去:“姻伯,这钱你们拿着,是我们家的一点心意,尽早去给大舅哥看看腿,这事儿拖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