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的夜色向来热闹,今夜更甚。
岸边的灯笼连成一片,映得水面通红,几艘花船缓缓游荡,丝竹声和笑语声从船上飘下来,混着河风里的脂粉气,甜腻腻地弥漫在整条河面上。
几个姑娘手挽着手从码头上走下来,刚送完一拨客人,趁着空档凑在一块儿说话。
她们都是秦淮河上讨生活的,有的在花船上弹唱,有的在岸上的茶楼里陪酒,平日里各忙各的,难得碰头。
可今晚一见面,没说两句就绕到了同一件事上。
“你们今天去那家女人装了没有?我上午去的,人挤人,差点没把我挤出来。好容易抢了两双黑丝,还有一件那个……叫什么来着,蕾丝的小衣,紫色的,穿上之后,我自己照镜子都看了好几眼。”
说话的姑娘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衫子,一边说一边扯了扯袖口,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旁边一个穿绿裙子的立刻接上话:“我也去了!我买的是白丝的,还有件粉色的。我跟你们说,今天来的客人里头,有个老客,平时打赏一向抠抠搜搜的,今天一看见我穿的那个丝袜,眼睛都直了,二话没说掏了二两银子打赏,还问我明天还穿不穿。就这一晚上,我多赚了足足一两成!”
“一两成?我多了快三成!”
另一个稍年长些的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我那个客人更离谱,看我穿了那件小衣,非要问我从哪买的,说回头给他相好的也买一件。我报了玄机姐姐的名字,他还多给了我一串铜钱,说让我下回也帮他带一双。”
几个人越说越热闹,声音也越来越大,引得旁边几个路过的姑娘也凑了过来。
有人问清了地方,当即拍着大腿说:“你们怎么不早说?明天我也去!那家店还有什么?光有丝袜吗?”
“还有小衣,还有好几样叫不上名字的,都新鲜得很。反正我跟你们说,穿了那丝袜,腿显得又细又长,客人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玄机姐姐这回可是给咱们指了条好路。”
“可不是嘛!玄机姐姐自己穿了不算,还替咱们牵线搭桥,让咱们也沾光。以后再有这种好事,可得让玄机姐姐多想着咱们姐妹些。”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附和。
有人已经盘算着明天再去买两双,有人商量着要不要几个人凑一块儿去,说不定还能让苏掌柜多给点优惠。
楚玄机站在人群外围,听着姐妹们叽叽喳喳地议论,嘴角弯着,没有急着接话。她没想到效果会这么好。
她那天在船上穿了一回,只觉得料子舒服,样式新鲜,赵承安说让她帮着宣传,她也就是顺口一提,没太当回事。
可这才两天功夫,满秦淮河的姑娘都穿上了,连带着生意都比平时好了几分。
她心里微微有些意外,又有些说不清的得意。
可那得意只持续了一小会儿,就被另一种更复杂的念头盖了过去。
她低下头,借着灯笼的光看了看自己的腿。裙摆底下,那双黑色的丝袜是她今天刚换上的,料子贴着皮肤,凉丝丝的,线条顺得很。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袜口,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赵承安。
那天晚上他坐在这间屋子里,端着茶盏,说起品牌代言人时那副认真又随意的模样;她替他按摩时,他趴在榻上含含糊糊地嘟囔着真得劲,还有他临走时头也不回的背影。
她忽然想要是自己也多穿几件黑丝,多换几种样式,是不是就能让他多看自己两眼?
是不是就能让他再来一趟这艘船,再坐在这间屋子里,跟她说说话,甚至再给她写一首诗?
她想着想着,脸颊微微有些发烫,连忙把裙摆放下,拢了拢衣襟。
......
赵府。
赵家这些天的气氛一直低沉得很。自从赵承泽在中秋文会上丢了脸、赵敬堂被罚闭门思过,再加上柳东被监察院抓进黑狱又捞出来、赵家为此掏了一万两罚金,前前后后折腾下来,整座赵府像是被抽去了精气神。
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压着嗓子,生怕哪句话不对付就撞到主子的火头上。
赵承泽躲在自己的小院里,柳氏天天往柳东住的厢房跑,连后院的花都没心思打理了。
柳东在赵家养了好些日子了。
他从黑狱里被捞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灰白得像一张揉皱的纸,身上有伤,精神上的那股劲也像是被人硬生生抽走了大半。
他躺在厢房的床上,每天除了喝药就是发呆,偶尔闭着眼假寐,脸色阴沉得吓人。
柳氏天天亲自给他端饭送药,换药的时候也守在旁边,心疼得直掉眼泪。
这天她端着药碗进来,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一勺一勺地喂他喝。
柳东喝了两口,忽然伸手抓住了柳氏的手腕,力气大得让她手里的药碗差点洒出来。
“姐,”柳东的声音嘶哑,眼睛里泛着红丝,“这次我可是被人家欺负惨了。那个赵承安,他把我弄进黑狱,让我受了那么大的罪,还害得姐夫掏了一万两银子。姐,你可得帮我报仇。”
柳氏放下药碗,反手握住他的手,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狠劲:“你放心,我就你一个弟弟,不帮你帮谁?那个赵承安,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当初赶他出去的时候我就该让他彻底翻不了身,没想到他还真能折腾出这么多事来。你放心,姐不会让他好过的。”
柳东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一定要让那个孽种付出代价。姐,你帮我想办法。不管用什么手段,我都要让他后悔那天走进监察院。”
柳氏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了几句,等他喝了药躺下,才起身出了厢房。
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理了理衣襟和鬓角,把脸上的狠厉收了个干干净净,换上一副凄凄惨惨的模样,朝赵敬堂的书房走去。
赵敬堂正坐在书房里对着几本账册发呆,听见门响,抬头看见柳氏红着眼圈走进来,眉头就皱了起来。
柳氏一进门就跪坐在他面前,拉着他的袖子,眼泪一串串地往下掉,声音又低又软,带着一种被欺负到极处的委屈:“老爷,妾身就柳东一个弟弟,他如今被人害成这个样子,躺在床上起都起不来。老爷,你可得帮帮他,替他把公道讨回来啊。那个赵承安,他连自家人都下得了这么狠的手,他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老爷,你不能看着柳东白白受这个罪啊。”
赵敬堂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胸口憋着一股火,语气也冲了几分:“你让我怎么帮他讨公道?我现在被关在家里闭门思过,连朝都不能上!为了你那个弟弟,我掏了一万两银子给陛下,赵家的家底去了大半!你还要我怎么办?去找赵承安打一顿?还是再去监察院门口跪着求人?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多少人在看赵家的笑话?!”
柳氏被他这一顿吼,眼泪挂在脸上,嘴唇动了动,不敢再接话。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又被人推开了,赵承泽从外面走进来,脸上带着一股不服气的劲,开口就道:“父亲,您别怪母亲。舅舅这次受了这么大的罪,母亲心里难受,想替他讨个说法也是人之常情。”
赵敬堂转头看见赵承泽,脸上的火气非但没消,反而更旺了。
他盯着赵承泽的脸,语气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冷意:“你还有脸说?你知道赵承安这段时间在盛安城干了什么吗?”
赵承泽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干了什么?不就是开了个什么无忧楼,又弄了个女人装吗?商贾之道,上不得台面。”
赵敬堂冷笑了一声,从桌上抄起一张抄来的纸笺,朝赵承泽面前一摔:“商贾之道?你睁大眼睛看看这个!赵承安前两天又写了一首诗和一首词,一夜之间轰动了整个盛安城。那首词叫绣面芙蓉一笑开,那首诗叫云想衣裳花想容。”
“秦淮河上的花魁,一个晚上就被他这两首诗把身价抬高了十几倍!满盛安城的人都在议论他,茶楼酒肆里、花船画舫上,到处都在传他的句子。你呢?你什么时候能做到?你除了会在中秋文会上写大虞有女帝,艳色天下绝,你还会写什么?”
赵承泽被骂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梗着脖子嘴硬道:“给一个花魁写诗,简直就是有辱斯文!这种事儿子做不出来!”
赵敬堂被他这句话气笑了,指着他的鼻子道:“有辱斯文?你倒是写一首出来啊!你写一首能让人传遍盛安城的诗,你写一首能让你父亲我在同僚面前抬起头来的诗,你写啊!你写不出来!人家赵承安写出来了,人家还靠写诗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人家现在走在朱雀大街上,谁不高看一眼?你呢?你除了会躲在院子里关着门自怨自艾,你还会什么?”
赵承泽被骂得哑口无言,攥着拳头站在那儿,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赵敬堂看着他这副模样,越看越气,最后猛地一挥手,朝柳氏和赵承泽道:“行了,都给我出去。这段时间你们都给我消停些,别再惹事了。柳东的事,等风头过了再说。谁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再给我捅出篓子来,别怪我不客气!”
他甩了甩袖子,转过身去,不再看他们。
柳氏和赵承泽对视了一眼,一个攥着帕子咬紧了嘴唇,一个低着头咬着后槽牙,谁也没再说话,一前一后退出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