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户部尚书楼大人从轿子里下来,进了府门,一边解着朝服的扣子一边朝身后的小厮吩咐:“去,把常服拿出来,再备一壶茶。待会儿我换好衣裳就要出门,马车让人在后门候着。”
小厮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楼尚书站在前厅里,活动了一下肩膀,脸上带着一种松快的神色。
这些天他几乎天天往秦淮河跑,跟几个相熟的朝中官员一道,在花船上喝酒听曲,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玄机舫虽然难上,可秦淮河上又不是只有玄机舫一条船,别的花船虽没有玄机姑娘那等绝色,却各有各的味道。
何况这些天秦淮河上最时兴的不是诗词,是那丝袜。那些花船上的姑娘,一个个穿得花枝招展,黑丝白丝吊带渔网,什么花样都有,往桌边一坐,裙摆底下若隐若现地露出那么一截,他光是看着就觉得这趟秦淮河没白来。
他有时候跟同僚在花船上碰了面,彼此心照不宣地拱拱手,笑一笑,谁也不点破,转身各喝各的酒。
他一边想着今晚去哪家船上坐坐,一边朝内院走去,盘算着换哪件常服。
刚走到月洞门口,迎面就碰见了卢氏。
卢氏今天穿了一身家常的藕荷色罗裙,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薄施脂粉,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柔和的颜色。
她站在月洞门口,像是特意等在那儿的,看见楼尚书走来,微微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幽怨:“老爷今儿刚回来,怎么又要走?这一个月,老爷就没怎么进过我的院子。我一个人在这后院,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楼尚书脚步顿了一下,心里有几分不自在,面上却堆着笑,干咳了两声,摆了摆手:“夫人说的哪里话。今日是几个朝中好友相约,推辞不掉嘛。下回,下回一定多陪陪夫人。下次一定。”
他说着就要侧身绕过去,卢氏却往旁边挪了半步,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一下,无意间露出了裙底的一截小腿。
那小腿上裹着一层薄薄的黑色丝料,从脚踝一直往上延伸,线条流畅,在廊下灯笼的微光里泛着一层幽幽的光泽。
她还特意换了一双带细吊带的样式,两条黑线从裙摆深处垂下来,在膝弯上方勾住袜口,衬得那截腿又白又细。
楼尚书的脚步猛地停住了。他盯着卢氏的裙摆底下看了两息,眼睛慢慢睁大了,脸上的笑僵在了半道上。
他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惊讶和异样:“夫人……你这……你这丝袜?”
卢氏垂下眼帘,面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可那红里分明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
她伸手轻轻把裙摆拢了拢,语气不紧不慢的:“听说最近盛安城里流行这个,叫什么丝袜,朱雀大街那家女人装卖的。妾身想着自己也还年轻,就让人买了几双回来试试。老爷要是觉得不好看,妾身以后就不穿了。”
她说着,手指搭上袜口,做出要往下脱的样子。
楼尚书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拦住了她的动作,语气比方才急切了几分:“不用脱不用脱!这丝袜不错,得多穿啊。夫人穿这个……好看,很好看。”
卢氏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真的有那么好看吗?”
楼尚书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堆成了一朵花:“好看好看,夫人穿什么都好看。这丝袜配夫人这身裙子,正合适。”
他嘴上说着,目光却还黏在那截黑色的丝袜上。
他在秦淮河上这几天,什么样的丝袜没见过?那些花船上的姑娘,有的腿细,有的腿长,有的穿黑丝,有的穿渔网,看得他眼花缭乱。
可那些毕竟是外头的女人,隔着桌子,隔着灯影,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而眼前这个,是他的夫人,是他明媒正娶进门的正室。
她穿着那黑色的丝袜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三分羞七分嗔,跟那些花船上的姑娘完全不一样,另有一番成熟的韵味,说不清道不明,却让他心口忽然热了几分。
正这时候,小厮从后面快步跑过来,到了跟前,躬身道:“老爷,马车备好了,就在后门候着。您什么时候动身?”
楼尚书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语气干脆利落:“走什么走?谁说我要出门了?告诉车夫,今晚不用去了,让他回去歇着。今晚我要陪夫人。”
小厮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楼尚书,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卢氏,虽然满肚子不解,可也不敢多问,应了一声便退下去了。
楼尚书转过身来,朝卢氏伸出一只手,笑呵呵地道:“夫人,今晚咱们回院子好好说说话。你跟我讲讲,这丝袜还有什么别的样子?我听人说还有白的、有网的,你都买了没有?”
卢氏把手搭在他掌心里,微微低了低头,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了。
她轻声应了一句都买了,便任由楼尚书牵着,两人一前一后朝后院走去。
廊下的灯笼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到月洞门的另一边。
下人们远远看着,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嘴。
第二天上朝的时候,楼尚书才从后院里出来。
他换了朝服,坐上轿子,脸上的神色比昨日出门前还多了几分精神。轿帘放下来的一瞬间,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后腰,嘴上却还挂着一丝笑。
轿子一路朝皇宫的方向去了,后院里,卢氏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慢慢地梳头,镜中的她眉眼舒展,比前些日子舒坦了不少。
她伸手从妆匣里拣了一支白玉簪,在手里转了转,忽然想起什么,朝身后吩咐道:“去,把春杏叫来。”
不多时,那个替她去女人装买丝袜的丫鬟春杏快步走了进来,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垂着手等吩咐。
卢氏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语气比平日里和缓了许多:“春杏,昨日那趟差事办得不错。往后女人装要是再出什么新品,你第一时间替我去买回来。不管是衣裳、袜子,还是别的什么新鲜东西,只要是他们铺子里新上的,都给我买一份。”
春杏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她昨日去女人装跑了一趟,夫人赏的银子抵得上她两个月的月钱,如今夫人又把这差事交给了她,往后少不得还有赏。
她连忙福了福身,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欢喜:“奴婢记下了!夫人放心,往后女人装但凡有新货,奴婢头一个跑去买,绝不让夫人落在旁人后头。”
卢氏点了点头,把白玉簪递给春杏,示意她替自己簪上。
春杏手脚麻利地替她绾好了发髻,又对着镜子左右端详了一遍,确认妥当了才退到一旁。
卢氏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走到窗边,朝院子里看了一眼,阳光正好,洒在廊下的花盆上,叶子绿得发亮。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心里盘算着,女人装既然能做出丝袜这种东西,往后还不知道要出什么新花样。
她先把路铺好了,等新货一上,她就能头一个穿上,到时候老爷还不得天天往她院子里跑?
想到这里,她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转过身来,朝春杏摆了摆手:“行了,下去吧。记住我说的话,别声张。”
春杏应了一声,喜滋滋地退了出去。
接下来几天,卢氏每天换一种丝袜,把户部尚书死死拴在家里,就连其他几房姨娘的院子里也不去了,每次都是第二天上朝才出来,气的其他姨娘牙痒痒的。
但是她们是妾室,卢氏是正妻,根本不敢造次。
很快,户部尚书家的事情就在朝中官人家眷中传开,又不是少人都请了拜帖要登门拜访问问卢氏是怎么把自家老爷的心拴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