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捕头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拱了拱手,语气依旧客气,却不容商量:“赵公子,公务在身,还请配合。是非曲直,到了衙门自有府尹大人公断。”
赵承安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
青禾从后面快步跟出来,一把拽住他的袖子,脸上满是慌乱和不解,声音压得又急又低:“公子,怎么回事?什么强暴?你昨天不是去女人装对账吗?怎么会……”
赵承安偏过头,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松开,然后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我怀疑有人在背后使绊子。你现在就去一趟,找叶倾城,把这件事告诉她。如果能找到慕容瑜更好,她们两个知道该怎么办。别慌,我没事。”
青禾咬了咬嘴唇,攥着他袖子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还是点了头,退到一旁。
赵承安朝张捕头扬了扬下巴:“走吧。”
张捕头一挥手,两个捕快上前一左一右跟着,三人出了院门,沿着巷子朝京兆府的方向走去。
青禾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身飞快地出了门,朝皇宫的方向跑去。
赵承安跟着张捕头和两个捕快一路往京兆府走,脚底下踩着朱雀大街的青石板,日头刚升起来不久,街上行人已经不少了。
他走得不快不慢,神色坦然,倒像是去串门子的,可身上跟着两个带刀的捕快,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卖早点的摊子旁边,几个端着碗喝粥的百姓认出了他,凑在一起嘀咕起来。
“那不是无忧楼的赵掌柜吗?怎么跟官差走在一起了?出什么事了?”
“你还不知道?今儿一大早就有人敲了京兆府的鸣冤鼓,说是被人强暴了。听说告的就是无忧楼的掌柜。”
“胡说八道!赵掌柜手里两间铺子,日进斗金,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用得着去强暴?这里头肯定有猫腻。”
“我也觉得不对劲,可人家都告到衙门了,府尹大人也受理了,总得走个过场吧。”
“啧啧,这下热闹了。赵掌柜最近风头太盛,怕是有人眼红了。”
议论声不大,却一路跟到了京兆府门口。
赵承安进了衙门,大堂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周秉文坐在公案后面,面沉如水。堂下左边站着李杏儿,穿着昨天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她旁边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半新的长衫,颌下一缕山羊胡,一双眼睛精光四射,手里攥着一卷状纸,站姿笔挺,神态从容,一看就是吃这碗饭的老手。
张捕头上前一步,抱拳禀报:“大人,赵承安带到。”
赵承安在堂下站定,目光扫过李杏儿,心里已经有了数,果然是昨天那个农家少女。
他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山羊胡状师,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那状师反倒先说话了。
他朝周秉文拱了拱手,语气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先声夺人的气势:“府尹大人,犯人赵承安藐视公堂,见官不跪,目无王法。按律,当先打十板子,以儆效尤。”
赵承安偏过头,看了那状师一眼,语气不冷不热:“你是谁?京兆府尹大人都还没开口,轮得到你先说话?”
那状师挺了挺胸,脸上露出一丝傲色,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在下唐文镜,盛安城三大状师之一,有功名在身,见官不跪,自然可以开口。”
赵承安哦了一声,点了点头,语气依旧不紧不慢:“三大状师?那怎么没见你中过进士?屡试不中,没办法才做起状师这行当的吧?”
“有功名在身,秀才也算功名,见官不跪,确实不跪。可你替人写状子打官司,说到底还是靠嘴皮子吃饭,跟那些正经的朝廷命官,到底不是一回事。”
唐文镜的脸色唰地变了。他攥着状纸的手指节发白,嘴唇哆嗦了两下,指着赵承安,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你敢这么对我说话?!我唐文镜在盛安城做了二十年的状师,经手的案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一个毛头小子,竟敢如此无礼!”
赵承安没有再接话,只是偏过头去,不再看他。
周秉文这时候拿起惊堂木,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大堂上顿时安静下来。
唐文镜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嚷,退后一步,攥着状纸站回了李杏儿身边。
周秉文扫了一圈堂下,目光在赵承安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向李杏儿,沉声开口道:“李杏儿,你状告赵承安强暴一事,本官问你,你可有证据?人证、物证,一样一样说来。”
周秉文的话音落下,堂上安静了一瞬。
李杏儿低着头,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开口。
她像是拿不定主意似的,下意识地朝旁边偏了偏头,目光落在唐文镜身上。
唐文镜会意,往前迈了一步,朝周秉文拱了拱手,清了清嗓子,语气从容不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套说辞。
“府尹大人,既然原告不善言辞,便由在下代劳。”
唐文镜抖开手里的状纸,不紧不慢地念了起来,“昨日傍晚,原告李杏儿从城中卖菜归来,途经朱雀大街东段一条僻巷,被被告赵承安拦路截住,拖入巷中强行施暴。事后被告以言语威胁,扬言若敢声张,便让她全家不得安宁。李杏儿归家之后,惊惧交加,彻夜未眠,今晨鼓起勇气,前来衙门击鼓鸣冤。此乃案情始末,有状纸为证。”
他顿了顿,把状纸折好,继续道:“至于证据,在下已替原告准备齐全。第一,人证。昨日傍晚,巷口卖烧饼的王婆亲眼看见被告与原告一前一后进入巷中,被告走在前面,原告跟在后面,神色慌张。王婆可以作证,此人现在就在堂外候传。第二,物证。原告昨日所穿衣裙,被撕破之处尚在,衣襟上还留有被告的指印和拉扯的痕迹,此物已呈交衙门。第三,旁证。昨夜李家村的里正可以证明,原告回家之后神色恍惚,哭诉被人欺负,她娘亲口询问,原告当时便说了赵承安三个字,里正可以作证。第四,验伤。今晨原告入城之后,先去了医馆,请坐堂大夫验了伤,大夫的验状在此,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他一口气说完,把那一沓准备好的文书和证物一件一件摆在堂前的案几上,动作不慌不忙,条理分明。
摆完之后,他退后一步,朝周秉文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府尹大人,人证、物证、旁证、验伤,一应俱全。原告一个农家女子,与被告素不相识,无冤无仇,若不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怎会拼着名节不要,来衙门告状?请大人明鉴。”
大堂上安静得落针可闻。周秉文坐在公案后面,看着案几上那一摞整整齐齐的文书和证物,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他做了这么多年的京兆府尹,什么样的案子都见过,可像今天这样,原告还没说几句话,状师就把全套证据摆得滴水不漏的,并不多见。
这些证据来得太齐、太快,齐得像是提前排练过,快得像是有人在背后连夜赶工。
所有人都看着赵承安。
他没有慌,没有急着辩解,也没有露出半分被冤枉的委屈模样,反而抬起手来,啪、啪、啪地拍了三下巴掌。
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周秉文皱起了眉头,连跪在堂下的李杏儿都抬起头来,愣愣地看着他。
堂外几个看热闹的百姓伸着脖子往里面张望,不知道这位赵掌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赵承安放下手,嘴角挂着一丝不冷不热的笑,看着唐文镜,语气不紧不慢:“唐状师好厉害。这才不到一天的功夫,人证、物证、旁证、验伤,一样不落,全都拿到手了。”
“王婆的证词、撕破的衣裳、里正的旁证、医馆的验伤,一样一样,整整齐齐,摆得比衙门里的卷宗还齐整。知道的,明白唐状师是在搜集证据;不知道的......”
他顿了顿,目光在唐文镜脸上扫了一圈,“还以为唐状师是为了诬陷我,提前把所有的证据都准备好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