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文坐在公案后面,看着赵承安,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个年轻人为什么忽然问起量刑来,可堂上这么多人看着,他也不好不答。
他沉吟了一息,开口道:“按《大虞律》,此等案子分三种情形。第一种,言语调戏,并未真的占到实际便宜,一般是杖三十,或者罚钱赎罪。第二种,被占了便宜,但并未到最后一步,清白仍在,这种要重一些,坐牢三年。第三种……”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害了人家的清白,这种最重,杖八十,秋后问斩。”
赵承安听完,点了点头,像是心里有了数。
他转过身,面向唐文镜,语气平平地问了一句:“唐状师,你方才替李姑娘状告我,告的是哪一种?”
唐文镜挺了挺胸,回答得干脆利落:“自然是最后一种。赵承安,你强暴良家女子,害人清白,罪大恶极,按律当斩!”
跪在地上的李杏儿忽然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唐文镜立刻偏过头去,一个眼神扫过去,冷冰冰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警告。
李杏儿浑身一颤,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重新低下头去,肩膀抖了两下。
赵承安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没有点破。他盯着唐文镜的眼睛,又问了一遍:“你确定,是最后一种?”
唐文镜毫不迟疑:“确定。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容不得你抵赖。”
赵承安点了点头,转过身,朝周秉文拱了拱手,语气郑重了几分:“周大人,在下请求自证清白。”
周秉文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他做京兆府尹这么多年,见过不少被告喊冤的,可像赵承安这样,不喊冤、不辩解,直接请求自证清白的,倒是不多见。他点了点头:“准。你要如何自证?”
赵承安道:“还请大人借两个人给我。”
周秉文朝旁边的张捕头扬了扬下巴。
张捕头会意,带着另一个年轻捕快走上前来,抱拳听令。
赵承安看了看张捕头,又看了看那个年轻捕快,然后指着李杏儿,语气平静得很:“张捕头,你现在去对李杏儿动手,看你能不能成功。”
张捕头一听这话,脸色立刻变了,连连摆手,往后退了一步:“赵公子,这可不行!这是犯法的事,我不能做啊!”
赵承安看着他,语气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好反驳的笃定:“张捕头,周大人现在把你借给我了,你就是听我差遣的人。你自己动手,那是犯法;我让你动手,那是听令行事。你要是不听,那才是犯法。周大人,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周秉文没有接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默许。
张捕头搓了搓手,脸上满是为难,看看赵承安,又看看周秉文,最后把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李杏儿,苦笑了一声:“李姑娘,得罪了,我也是难以抗命。”
他说完,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伸手就要去按李杏儿的肩膀。
李杏儿猛地抬起头来,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变成了拼命挣扎的狠劲。
她虽然是个农家少女,可平日里挑水、种地、搬菜筐,力气比寻常女子大得多。
张捕头一双手按上去,她身子一扭,胳膊一甩,差点把张捕头带得踉跄了一步。
张捕头皱了皱眉,换了姿势,双手去扣她的手腕,李杏儿拼命往回挣,指甲在张捕头手背上划出两道白印,两条腿在地上乱蹬,把旁边的衙役都踢得往后退了半步。张捕头一个人竟然按不住她,额头上冒出了汗。
赵承安站在旁边看着,没有急着喊停。他又朝那个年轻捕快扬了扬下巴:“你也上去帮忙。”
年轻捕快应了一声,快步上前,和张捕头一左一右,一人按住李杏儿一条胳膊。
李杏儿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含混的哭喊声,整个人像一条被按在砧板上的鱼,扭得两个大男人都费了好大的劲。张捕头按着左肩,年轻捕快按着右肩,两个人都使出了浑身力气,额头上青筋暴起,才勉强把她按住了。
李杏儿动弹不得,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嘴里呜呜咽咽的,却还是不肯服软。
赵承安站在旁边,把这一切看了个清清楚楚。
他等张捕头和年轻捕快把李杏儿按住了好几息,才开口喊了一声:“停。”
张捕头和年轻捕快同时松开手,退后两步,喘着粗气。
李杏儿瘫坐在地上,头发散乱,衣襟被扯得歪歪斜斜,捂着脸低声哭了起来。
赵承安没有看她,只是转过身,朝周秉文拱了拱手,语气平静而清晰:“周大人,方才这一幕,您都看见了。李姑娘一个农家女子,常年在地里干活,力气大得很。张捕头是京兆府的老捕快,年轻捕快也是练过功夫的,两个人合力才勉强把她按住。”
“而我赵承安,不过是个文弱书生,平日里连桶水都拎不动,手无缚鸡之力。我若真要对李姑娘用强,她挣扎起来,我一个人按得住吗?”
周秉文坐在公案后面,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他做了大半辈子的京兆府尹,审过的案子形形色色,可像今天这样,被告当着满堂的人让捕快去按原告、用这种法子来自证清白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他沉着脸,拿起惊堂木,“啪”地一拍,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几分恼意:“赵承安!公堂之上,不得胡闹!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赵承安收回手,朝周秉文拱了拱,语气规规矩矩的:“是,大人,在下记住了。”
周秉文摇了摇头,把目光从赵承安身上移开,转向唐文镜。
他的语气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唐文镜,方才的事你也看见了。我京兆府两个捕快合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李杏儿按住。你说赵承安一个人强暴了她,那我问你赵承安一个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他是怎么一个人制住李杏儿的?李杏儿身上为什么没有反抗的伤痕?她衣裳上的破口,为什么跟被人撕扯的痕迹对不上?”
唐文镜站在堂下,脸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
“这这这......”
支支吾吾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说不定……说不定他下了药呢?对,他一定是下了药!用了迷药,把人迷晕了,自然就不用费力气了!”
赵承安站在旁边,听到这句话,冷笑了一声。
他偏过头,看着唐文镜,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唐状师,你方才说我用强,现在又说我下药。下一步是不是要说我还有同伙?再下一步,是不是连我哪天出门、走哪条路、穿什么衣裳,都要编出来了?”
“唐状师,你打官司,全靠猜的吗?一件案子,证据不够,就换个说法;说法不圆,就再编一个。你这二十年的状师,就是这么当的?”
唐文镜的脸色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堂外围观的百姓已经笑成了一片,有人拍着大腿,有人朝唐文镜指指点点,有人干脆扯着嗓子喊了出来:“唐状师,你倒是再编一个啊!下药不行,是不是该说赵掌柜还会飞檐走壁了?”
“我看是唐状师收了人家的银子,在这堂上硬撑呢!证据拿不出来,就靠一张嘴胡编!”
“赵掌柜要是真下了药,那药呢?药渣子在哪?药铺的方子在哪?唐状师,你倒是拿出来啊!”
笑声、议论声、起哄声混在一起,把京兆府的大堂闹得像是赶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