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上静了一瞬,随即像是被人掀开了锅盖,嗡嗡的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起来。
“《春江花月夜》?那首‘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的《春江花月夜》?也是他写的?!”
“我想起来了!中秋文会上那个白鹿书院的学生,就是写出《春江花月夜》的那位!当时北齐使团都被他压得抬不起头来!”
“叫什么来着?赵……赵承安!对,赵承安!那晚在曲江池畔,他念完那首诗,满场都震了,连北齐那个陆鸣川都哑口无言!”
“赵承安?这名字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忽然有人猛地一拍脑门,声音拔高了几分,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赵承安!那不是户部侍郎赵敬堂赵大人的长子吗?!”
这话一出,殿上又是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去,落在了站在文官班列里的赵敬堂身上。
赵敬堂本来还端着那副谦恭中带着几分得意的神色,听见赵承安三个字的时候,脸上的笑就僵了一瞬,等那句赵大人的长子落进耳朵里,他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冷水,又从脚底烧了一把火,冷热交加,脸上的表情一时没绷住,嘴角抽了两下。
殿上的同僚们已经围了过来。
一个平日里跟他走得近的侍郎率先拱手笑道:“赵大人,恭喜恭喜!令公子才华横溢,写出这等传世之作,当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另一个老翰林也捋着胡须凑上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春江花月夜》老夫读过,读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后生可畏。赵大人有这样的长子,将来光耀门楣,指日可待。”
还有几个官员在旁边附和着,说什么状元种子、文曲星下凡、赵家祖坟冒青烟,一句接一句。
赵敬堂站在人群中间,被一声声“恭喜”围着,心里却翻江倒海。
赵承安。
又是赵承安。
那个被他亲手赶出家门的逆子,那个连面都不肯见他、当街踹了他一脚的孽种,此刻正被满朝文武当成赵家的长子来夸,而他这个做父亲的,站在这里受着这些恭喜,脸上笑着,心里却像是被人拿针扎了一遍又一遍。
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半天只挤出几个含含糊糊的字:“自己的大儿子确实叫赵承安,只是他顽劣不堪,怎么可能是诸位大人口中的才子呢?”
可众人哪里肯放过他。
那侍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热络得很:“赵大人太谦虚了!《春江花月夜》加上《将进酒》《行路难》,这三首诗拿出来,放在整个大虞文坛都是数一数二的。令公子要是再进一步,考个功名,入朝为官,赵家可就是父子同朝,满门荣耀了。到时候赵大人可别忘了提携提携咱们这些老同僚啊!”
赵敬堂脸上的笑已经僵得快挂不住了,只能连连拱手,心里却像吞了一只苍蝇。
他被众人围着,脸上的笑越来越僵,额角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
他抬起手来,朝四周拱了拱,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推脱:“诸位,诸位听我一言。这盛安城这么大,同名同姓的人也不少,说不定是凑巧重了名。”
“再说了,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赵承安这孩子从小就在我膝下长大,读书不上心,整日里只爱捣鼓些旁门左道的东西,也就在经商上头有些小聪明,绝对没有什么大才。诸位今日这般夸赞,怕是认错人了。”
他话音刚落,旁边忽然传来一声不紧不慢的笑。
户部尚书楼大人从班列里踱出来,拍了拍赵敬堂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随意:“赵侍郎这话说得就不对了。老夫之前就听说你这个儿子开了两家店铺,一家无忧楼卖酒,一家女人装卖衣裳,如今都是盛安城生意顶好的铺子。”
“老夫原以为他只有经商之才,还想着让赵侍郎牵个线,认识认识这位后起之秀。今日听陛下这么一说,才知道他不光会做生意,连诗词也写得这般横溢。赵侍郎,你家里藏着这么一块宝,怎么也不跟咱们说一声?”
赵敬堂的肩膀被楼大人拍了两下,那力道不重。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接话,御座上的慕容瑜已经放下了茶盏,语气淡淡的,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大殿:“赵侍郎,你确定还一口咬定是同名同姓吗?”
赵敬堂的后背猛地一紧。他抬起头来,对上慕容瑜那双平静的眼睛,只觉得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他无处可躲的穿透力。
他沉默了两息,终于硬着头皮,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大概、可能、也许、应该是臣那个犬子。只不过他只有一些小聪明,当不得诸位大人在早朝上这般讨论。”
话音刚落,顾清源第一个不答应了。
他从班列里跨出来,朝赵敬堂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一种文人气鼓鼓的较真:“赵侍郎这话是什么意思?赵承安的才华,是国子监的夫子和学子都公认的。”
“他写的那几首诗,老夫亲自读过,国子监里十几个夫子也读过,没有一个不夸的。赵侍郎说他是小聪明,是说我国子监的夫子分不出谁有才无才?是说我们这些人眼光不行?”
赵敬堂的脸色唰地变了,连忙摆手,语气比方才急了几分:“顾祭酒误会了!下官绝无此意!下官只是说犬子年轻,担不起诸位如此抬举,绝没有说国子监分不出好歹的意思!”
可顾清源开了头,旁边那些清流文官也纷纷跟着开口。
一个老翰林捋着胡须道:“赵侍郎,令公子的诗老夫也读过,说实话,放在当下文坛,能写出这等句子的,一只手数得过来。赵侍郎这般推脱,倒像是怕令公子出了名,做父亲的反倒不高兴似的。”
另一个御史也接话道:“是啊,赵侍郎,令公子有才,是赵家的福气,也是大虞的福气。你这般推三阻四,传出去让人听了,还以为是赵侍郎容不下自己儿子的才华呢。”
赵敬堂被这一句接一句的话堵得哑口无言,脸上的笑已经彻底挂不住了。
他连连拱手,朝四周作了一圈揖,语气里带着一种认栽般的无奈:“诸位,诸位,是下官开口不当,说错了话。犬子确实有几分才学,下官只是怕他年轻气盛,担不起这般夸赞。诸位教训得是,下官以后说话一定多想想。”
顾清源这才冷哼一声,退回了班列,丢下一句:“赵侍郎以后开口说话,还是要多学学。”
赵敬堂连连称是,退回去站定,脸上赔着笑,心里却已经把赵承安恨得牙根发痒。
他在朝堂上丢了这么大的脸,被楼大人拍肩膀,被陛下追问,被顾清源当众教训,被一群清流文官围着数落,说到底,全是因为那个逆子。
赵承安,你等着。
殿上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下来。慕容瑜坐在御座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行了。这等有才之人,不该埋没在民间。朕有意破格提拔赵承安入翰林院,为朝廷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