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泽这几日心情相当不错。
他找的那些穷秀才办事还算利索,编出来的故事虽然不算多精巧,可胜在通俗易懂,什么赵承安偷鸡摸狗、忤逆不孝、坑蒙拐骗,一桩桩一件件编得有鼻子有眼。
前几日他派出去打探的人回来都说,各大酒楼茶楼里都在讲这个故事,听的人还不少,有人听完还骂几句赵家那个大公子真不是东西。
赵承泽听得心里舒坦,觉得自己这步棋算是走对了。
今天他特意换了身新袍子,摇着折扇出了门,打算去城南那家最大的酒楼坐坐,亲自听一听舆论的风向,顺便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可以添油加醋的地方。
他在二楼雅间坐好,点了几个菜,要了一壶茶,等着说书先生开场。
不多时,楼下醒木一拍,周老嘴上了台,清了清嗓子,开口便道:“诸位,今天给大伙儿讲一段新鲜事,名叫真假少爷。”
赵承泽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真假少爷?这名字听着怎么不对?
他皱了皱眉,没有立刻起身,打算先听一听再说。
周老嘴讲得不紧不慢,可每一句都像是一把刀子,一刀一刀往赵承泽心口上戳。
继室借种、偷换血脉、赶走真儿子、把假儿子捧上天、假儿子败光家业、真儿子成了首富、户老爷跪在门口哭。
赵承泽越听脸色越白,端着茶盏的手开始发抖,茶盏里的水面晃出一圈一圈的波纹。
等周老嘴讲到那户老爷眼盲心瞎,只听继室一面之词,把亲儿子赶出家门的时候,赵承泽手里的茶盏啪地一声磕在桌上,茶水溅了一桌。
他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裳黏在皮肤上,凉飕飕的,可他顾不上这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故事是谁写的?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冒出来?他来不及细想,扔下几个铜板,起身就往外跑,连楼梯都差点踩空。
一路跑回赵府,赵承泽推开正厅的门,就看见柳氏正坐在榻上,由丫鬟伺候着喝茶吃点心,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
柳氏见他跑进来,满头大汗,脸色发白,愣了一下,放下茶盏问道:“承泽,你这是怎么了?跑得满头大汗的,出什么事了?”
她说着,拿起帕子就要给他擦汗。
赵承泽一把抓住柳氏的手腕,力气大得让柳氏皱了皱眉。他盯着柳氏的眼睛,喘着粗气,声音又急又低:“母亲,我问你一句话,你得跟我说实话。我可以信任你吗?”
柳氏被他这副模样弄得莫名其妙,又有些恼,抽回手,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悦:“你这孩子,今天说的什么胡话?我是你娘,你当然可以信任我。为娘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好,这还用问?”
赵承泽咽了口唾沫,盯着她,一字一顿地问:“我真的是父亲的孩子吗?”
柳氏愣住了。她看着赵承泽那张又急又慌的脸,眉头慢慢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也带着几分被冒犯的恼意:“你这是怎么了?你当然是你父亲的孩子,这还能有假?你跟你父亲长得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谁说不是了?”
赵承泽追问道:“确定?”
柳氏的脸沉了下来,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不悦:“当然确定。我生你的时候,稳婆、丫鬟、你父亲都在场,这还能有假?你到底在外头听了什么浑话,回来这么问我?”
赵承泽见她神色不似作伪,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他把今天在酒楼里听到的真假少爷的故事,从头到尾给柳氏复述了一遍,越说越气,说到最后声音都变了调:“母亲,这故事里句句都在影射咱们赵家!那户老爷说的是父亲,那继室说的是你,那假少爷说的是我,那真少爷说的是赵承安!这分明是有人在背后使坏,故意编了这么一个故事来恶心咱们!”
柳氏听完,脸色也变了。她猛地站起身来,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盏震得叮当响,语气又怒又急:“这到底是谁在背后使坏?这故事不光是在坏承泽你的名声,更是在说为娘我不守妇道、偷人借种!这是下死手啊!是要把咱们母子往绝路上逼!”
她在厅里来回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盯着赵承泽,“这故事是谁写的?查出来没有?”
赵承泽摇了摇头,脸色难看得很:“我只听说是个说书的叫周老嘴讲的,故事本子从哪儿来的,他嘴严得很,问不出来。而且满城都在传,不止他一个人讲,好几个茶楼酒肆都有人在说,传得比咱们那个话本子快多了。”
柳氏咬着牙,攥紧了帕子,眼底的狠厉一层一层地浮上来:“赵承安。一定是赵承安。除了他,没人有这份闲心,也没人有这份本事。他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咱们的法子来对付咱们!”
赵承泽听见赵承安三个字,牙根咬得咯吱响,可他还是压住了火气,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道:“母亲,赵承安那边咱们回头再算账。现在当务之急,是不能让父亲起疑。这故事传得满城都是,万一传到父亲耳朵里,他要是较起真来……”
他话还没说完,正厅的门就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赵敬堂大步跨进来,脸上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目光在柳氏和赵承泽脸上来回扫了两遍,语气又冷又硬,直直地砸下来:“柳氏,我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答。你到底有没有背着我找过别的男人?承泽到底是不是我的儿子?”
柳氏的脸唰地白了。
她张了张嘴,随即眼圈一红,眼泪说来就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又急又委屈:“老爷!这话从何说起啊!妾身嫁进赵家这些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心一意伺候老爷、教养承泽,什么时候做过对不起老爷的事?外面那些流言都是假的!是有人故意编排咱们赵家!承泽绝对是老爷的亲生儿子,妾身拿性命担保!”
赵敬堂站在厅中,目光在柳氏和赵承泽之间来回扫着,脸上的神色没有松下来。
他盯着赵承泽看了好几息,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赵承泽从来没见过的审视和怀疑,看得他后脊梁一阵发凉。
柳氏见状,连忙爬起来,一把拉过赵承泽,把他推到赵敬堂面前,指着他的脸道:“老爷你仔细看看!承泽这眉眼,这鼻子,这下巴,哪一处不像你?他跟你年轻时候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还能有假?”
赵敬堂的目光落在赵承泽脸上,仔仔细细地端详了好一会儿。
赵承泽的眉眼确实跟他年轻时很像,尤其是那双眼角和那道鼻梁,几乎是一个模子里拓出来的。
他盯着看了半晌,脸色慢慢松了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比方才缓了几分:“罢了。是为父听了外面的流言,多虑了。这些年你在赵家操持内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不该疑你。”
柳氏抹着眼泪,语气里带着几分受了委屈的哽咽:“老爷相信妾身就好。那些编故事的人,才是真正居心叵测,老爷可千万别中了人家的圈套。”
赵敬堂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了正厅,往书房去了。
柳氏和赵承泽站在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同时松了一口气。
赵敬堂在书房喊来一个他信得过的忠仆。
“你去查一查当年承泽生产是都是哪些丫鬟和产婆伺候的,仔细询问一下当年生产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是!”
忠仆领命下去调查。
赵敬堂坐在书桌后面前,脸色阴晴不定。
他终究是怀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