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峥抱拳应了一声:“属下领命。”
他一挥手,身后几个玄衣武官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赵承泽和柳氏,往外就拖。
赵承泽两条腿乱蹬,扯着嗓子喊:“赵承安!你敢!你怎么敢这么对我!你——”
话还没说完,旁边一个武官抬手就是两个嘴巴子,抽得他脑袋往两边一歪,嘴角立刻见了血,剩下的话全咽回了肚子里。
柳氏吓得魂飞魄散,连喊都忘了喊,被两个武官架着拖了出去。
京兆府门口围了一大群看热闹的百姓,见监察院的人拖着两个人出来,纷纷往两边让开,又舍不得走,就站在边上伸着脖子瞧。
武官把赵承泽按在一条长凳上,当真扒了裤子,板子抡起来,啪地一声打下去,赵承泽嗷的一嗓子,杀猪似的叫了起来。
柳氏那边也挨了板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连声求饶。
围观的百姓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认出了赵承泽,小声嘀咕着这不是赵侍郎家的公子吗,紧接着笑声、议论声、叫好声混成一片,热闹得像过年一样。
赵承安把茶盏放下,站起身来,朝周秉文拱了拱手,语气轻松得很:“周大人,剩下的收尾的事,就交给你了。该怎么善后就怎么善后,该送回去就送回去,我就不多待了。”
周秉文连忙拱手还礼,连声道:“提司大人慢走,下官一定办妥。”
赵承安点了点头,带着韩峥和几个监察院的武官出了京兆府,沿着长街往宅子的方向走了。
周秉文站在衙门口,目送赵承安的背影走远了,才转过身来,长长地叹了口气。
门口板子声还没停,赵承泽的嚎叫已经哑了大半,柳氏的哭声也只剩抽抽噎噎的份了。
周秉文朝旁边站着的捕头摆了摆手:“等打完了,找两副担架,把人抬回赵府去。别扔在门口,像什么话。”捕头应了一声,自去安排。
赵府这边,赵敬堂已经醒了。他靠在床头,脸色还是灰白的,嘴唇没什么血色,由着侍女一勺一勺地喂小米粥,每咽一口都要缓上好一会儿。
昨天那一口黑血吐出去,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大半条命,连抬手的力气都欠奉。
他喝了几口,摆了摆手示意不喝了,哑着嗓子问旁边的下人:“夫人和少爷呢?怎么半天没见着人?”
下人低着头答道:“回老爷,夫人和少爷一大早就出去了,没说去哪儿。”
赵敬堂皱了皱眉,想了想,两个成年人,总不会出什么意外,兴许是去庙里上香,或是去哪个亲戚家走动,便没有再追问。
他正要闭眼再歇一会儿,管家忽然从外面快步跑进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是慌张还是为难的神色,喘着气道:“老爷!少爷和夫人被抬回来了!”
赵敬堂点了点头,语气还有些虚弱:“回来了就好……”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觉出不对劲来,猛地睁大了眼睛,追问道:“什么叫被抬回来了?”
管家咽了口唾沫,声音小了下去:“是……是被人抬回来的。京兆府那边来了两副担架,把人送到门口就走了。老爷还是亲自去看看吧。”
赵敬堂脑子嗡的一声,也顾不得身子虚了,一把掀开被子,扶着床沿站起来,侍女连忙上前搀扶。
他颤颤巍巍地走到前院,就看见两副担架搁在院子当中,赵承泽趴在担架上,裤子褪到膝盖,屁股上血肉模糊一片,脸埋在胳膊里,呜呜咽咽的。
柳氏躺在另一副担架上,哭得头发散乱,妆也花了,脸上全是泪痕。
赵敬堂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僵住了,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这……这是怎么回事?”
管家把从京兆府那边打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
夫人和少爷去京兆府敲鼓告赵承安,结果案子被移交到了监察院,赵承安亲自升堂审案,判了两人诬告,每人二十大板,赵承泽还被扒了裤子当众打,满盛安城的人都看见了。
赵敬堂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身子晃了两晃,忽然仰起头来,声音又哑又颤:“报应……这是老夫的报应吗?!”
话音未落,他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
侍女和管家同时扑上去扶,院子里顿时乱成一锅粥,喊老爷的、叫大夫的、抬人的、拿药的,鸡飞狗跳,比方才赵承泽和柳氏被抬回来的时候还热闹。
......
赵承安从京兆府出来,沿着长街一路往国子监赶,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
到了顾清源那间小院门口,他整了整衣袍,推门进去,果然看见顾清源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本书,手里端着茶盏,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来了?”顾清源抬了抬眼皮,语气不冷不热,“今日来晚了。”
赵承安拱手行了一礼,语气带着几分歉意:“老师恕罪,今日被些俗事绊住了,耽搁了时辰。”
顾清源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老夫知道。京兆府那边的事,老夫已经听说了。”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赵承安,你往后是要考春闱、入翰林的人。这些俗事,偶尔绊你一次两次也就罢了,不能由着它们一而再再而三地缠上来。你若是天天被这些事牵扯精力,春闱还考不考了?”
赵承安听出他话里有话,抬起头来,试探着问了一句:“老师的意思是……”
顾清源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捋了捋胡须,语气平淡得很:“老夫既然收了你这个学生,总不能看着你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使绊子。你只管安心读书,旁的事,老夫替你料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至少在春闱之前,赵家那些人,不会再在你面前蹦跶了。”
赵承安心里一暖,朝顾清源深深一揖:“多谢老师。”
顾清源摆了摆手:“行了,别谢来谢去的。既然你喊我一声老师,我自然要护你一程。坐下吧,今天讲策论。”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顾清源照常授课,从策论的破题讲到立论,从引经据典讲到结合实际,讲得比往日还要细。赵承安听得认真,笔记记了满满几页。
讲完之后,顾清源给他留了一道策论题,让他当场写一篇出来。
赵承安应了一声,铺开纸,提笔便写。顾清源没有像往常那样在旁边看着,而是转过身去,坐到自己的案后,也铺开一张纸,提起笔来,伏案写了起来。
赵承安写完策论,搁下笔,抬头一看,顾清源还在写,案头已经摞了两张写满字的纸。
他起身走过去,把策论呈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顾清源笔下的那张纸,看见上头写着“臣顾清源谨奏”几个字,下面密密麻麻列着条款。
他心里一动,却没有多问,只是垂手站在一旁。
顾清源接过他的策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不错,比前几日有长进。破题利落,立论也站得住,引的几处典故都用在了点子上。回去再好好琢磨琢磨,明日再写一篇给老夫看。”
他把策论搁下,朝赵承安摆了摆手,“行了,今日就到这儿,回去吧。”
赵承安应了一声,收拾了东西,朝顾清源行了一礼,转身出了小院。
等他走远了,顾清源把那篇奏表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改了几个字,搁下笔,站起身来,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备轿。老夫要进宫。”
当天夜里,顾清源的轿子在东华门外停下,递了牌子,很快便被内侍引进了宫。
太极殿后殿里,慕容瑜还没歇下,听内侍报说国子监祭酒顾清源求见,放下手里的折子,让人进来。
顾清源进了殿,行过礼,双手把那封奏表呈了上去。
慕容瑜接过来展开一看,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又慢慢舒展开,看完之后,把奏表搁在案上,看着顾清源,语气里带着几分若有所思:“顾祭酒,你这封弹劾奏表,写得倒是条理分明。赵敬堂宠妾灭妻、纵容继室诬告嫡子、治家不严、有失官体……这些事,朕也有所耳闻。只是朕没想到,你会亲自来递这封折子。”
顾清源拱手道:“陛下,老臣是国子监祭酒,赵承安是老夫的学生。学生被人欺负到了头上,老夫若是不管,还当什么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