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阁里的议论还没停,那位最先发现卷子的老翰林捋着胡子感叹了一句:“早就听说赵承安这人极擅诗词,前些日子那几首诗传得满城都是,老夫还当是夸大其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又带上了几分惋惜,“只是可惜,诗词的分数在春闱里只占两成。文章和策论才是大头,若是那两样写得不行,诗词写得再好,终究也是上不了榜的。”
这话一出,文渊阁里顿时分成了两派。一个性子急的年轻翰林先开了口:“以赵承安这十二首诗词的水准来看,此人的才学绝不止于诗词一道。文章策论想必也差不到哪去,我看好他。”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摇了摇头:“话不能这么说。诗词跟文章策论是两码事。会写诗的人未必会写八股,会写八股的人未必会写策论。往年也不是没有诗词写得漂亮、文章写得一塌糊涂的考生。赵承安到底怎么样,还得看后面两场。”
先前那个不服气:“能在一个时辰里写出十二首这等佳作的脑子,写文章能差到哪去?”
年纪大的那个也不让步:“脑子快不等于文章好。八股讲究的是章法、是规矩,跟写诗的路子完全不同。你没见他第一场写得快,说不定就是因为后面两场写不出来,索性在号舍里睡觉了。”
这话一出口,两派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谁。
慕容瑜坐在上首,听他们吵了半天,到底还是开口了:“行了,都别争了。暂且放到一边,先去阅览其他试卷。”
众人这才安静下来,各自坐回位子,继续阅卷。
可话虽不说了,心里那点较劲的劲头还没散,翻卷子的时候时不时有人往那份赵承安的试卷上瞟一眼。
就这么阅了一下午,诗词这一场的卷子总算看完了。
主考官把批好的卷子归拢到一处,按分数排了序,搁到慕容瑜面前,请她过目。
慕容瑜翻了一遍,没说什么,只是把那份赵承安的卷子单独抽出来,搁在最上头。
旁边几个翰林凑过来看了一眼排序,有人忍不住感叹了一句:“看完赵承安那十二首,再看旁人的诗词,总感觉差了那么一口气。不是说旁人的不好,可跟那十二首摆在一块儿,就跟把瓦罐搁在瓷器旁边似的,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够味。”
这话说得周围几个人都点了点头。
那年纪大些的翰林也没再反驳,只是叹了口气,嘟囔了一句:“诗词这一场,他是拔了头筹了。就看后头两场怎么写了。”
慕容瑜把赵承安那份卷子搁到一旁,抬头问了一句:“诸位要不要先歇一歇,喝口茶再接着阅?”
众人纷纷摆手,说不用歇。
主考官道:“陛下,臣等现在也好奇得很,想看后头两场文章和策论,这位赵承安还能不能写出这样的东西来。”
旁边几个人跟着点头附和,有人已经伸手去够下一摞卷子了。慕容瑜便点了点头,让众人接着阅。
第二场考的是文章。
糊名誊抄过的卷子一份一份传下来,众人埋头批阅,起初还安静,过了小半个时辰,便陆续有人举起手里的卷子,说这篇不错,那篇也有可取之处。
议论声渐渐多了起来,只是再没出现过方才围看赵承安诗词时那种轰动。
有人翻了几份,把笔搁下,伸了个懒腰,随口道:“诗词终究只是风雅小道。我大虞文坛最重要的还是文章,春闱取士,文章才是根本。”
旁边人接了话:“这话在理。方才赵承安那十二首诗词确实漂亮,可诗词写得再好,文章策论不行,照样上不了榜。”
先前那人点了点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笃定:“到现在都没见着赵承安的文章,八成是写得不怎么样,被淹没在底下那堆里了。我就说嘛,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他第一场把劲儿全使在诗词上了,后头两场哪还有余力?”
话音刚落,靠墙角一个年轻翰林忽然咦了一声,捧着手里一份卷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猛地站起身来,动作大得把椅子都带得往后一仰。
他脸色有些发白,声音结结巴巴的,带着一种不知所措的慌张:“诸公!诸公!谁能来帮我看看这篇文章?这……这篇我不敢评啊!”
满屋子的人都转过头去,主考官皱了皱眉:“怎么了?什么文章把你吓成这样?”
那年轻翰林把卷子递过来,手指头还有点抖:“您看,您看这几句,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这话说得……这话说得……”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这道理我也懂,可我写不出来啊!这怎么评?说它不好,我说不出口;说它好,我哪有那个资格给它打分?”
旁边几个翰林凑过去,把卷子接过来,你传我我传你地看了起来,屋子里一下子静了。
一个花白胡子的老翰林把那篇卷子拿过去看了一遍,眉头拧成了个疙瘩,搁下卷子,语气沉甸甸的:“这篇文章,老夫以为不妥。‘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这话听着是有些道理,可细究起来,成何体统?”
“师道尊严,自古而然。学生就是学生,先生就是先生,哪有学生跟先生平起平坐的道理?照这个说法,岂不是谁都可以不服管教了?这等言论,离经叛道,不敬师长,若是取了,传出去怕是要坏了文坛的风气。”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年轻些的翰林就坐不住了,把卷子拿过来,指着上面那几行字道:“张大人这话,下官不敢苟同。您看人家怎么写的,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这话说得有多通透?先生未必样样都比学生强,学生也未必处处都不如先生。”
“孔子还说过三人行必有我师呢,怎么到了这篇文章里就成了不敬师长了?下官倒觉得,这篇文章恰恰是直击要害。如今科场上那些只会让人死记硬背、教出来的学生只会写套话的先生,难道不该有人出来说几句真话?”
那老翰林一听,胡子都翘起来了:“什么叫直击要害?你这后生,说话要讲分寸!文章里说师道之不传也久矣,这是把天下的先生都骂进去了!老夫教了三十年的书,难不成老夫也是那种只知死记硬背的迂腐之人?”
年轻翰林也不退让:“张大人,人家骂的是那些只教人背范文、不教人明理的先生,您要非往自己身上套,那下官也没办法。”
两边你一言我一语,各不相让。
一个说离经叛道,一个说直击要害,吵得面红耳赤,连旁边几桌正在阅卷的翰林也分了心,纷纷凑过来看那篇文章。
看完了,有的摇头,有的点头,各站各的队,文渊阁里一时热闹得跟菜市口似的。
主考官劝了几句,劝不住,只好走到慕容瑜面前,苦着脸道:“陛下,这……臣等实在争不出个结果来。这篇文章该怎么判,还请陛下定夺。”
慕容瑜坐在上首,把方才两边的争论听了个七七八八,又把那篇卷子拿过来仔细看了一遍,放下卷子,沉吟了片刻,开口道:“去国子监,请顾清源顾大人来一趟。这篇文章该怎么判,让他来定。”
慕容瑜话音刚落,一个年轻翰林便主动站了出来,拱手道:“陛下,臣跑得快,臣去请顾大人。”
慕容瑜点了点头,那翰林便快步出了文渊阁,一路小跑着往国子监去了。
国子监离皇宫不算远,一盏茶的功夫,顾清源就跟着那翰林匆匆赶到了文渊阁。
他显然是来得急,袍角上还沾着一点墨渍,显然是方才还在批课业。
进了门,他先朝慕容瑜行了一礼,慕容瑜抬手道:“顾祭酒不必多礼。今日请你来,是有一篇文章,文渊阁里诸公争不出个结果来,想请你这个国子监祭酒来定夺。”
她朝主考官扬了扬下巴,主考官连忙把那份卷子捧到顾清源面前。
顾清源接过卷子,先扫了一眼开头,眉头微微一动,随即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读了下去。
文渊阁里安安静静的,所有人都看着他,等他开口。
当顾清源读到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那几句时,忽然一拍桌案,把旁边几个翰林吓了一跳。
他抬起头来,脸上满是掩不住的激动,嗓门拔得老高:“好文章!这才是好文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