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除夕。
顾府张灯结彩,廊檐下挂着一串串喜庆的红灯笼,映得地上的积雪都泛着一层暖光。
顾明理的伤势好了大半,总算被允许下床。
他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被顾明月按在一张铺了软垫的太师椅里,安置在正堂最暖和的位置。
顾德白乐呵呵地张罗着,一会儿看看菜色,一会儿又给儿子拉拉腿上的薄毯问他冷不冷。
柳六六跟她师父徐浮也来了。
柳六六换下了一身劲装,难得穿了件大红色的锦缎袄裙,正围着桌子,兴致勃勃地研究着满桌的菜肴。
“哇,月儿这道是你说的扒鸡吗?闻着好香啊。”
徐浮坐在她身边,手里捧着杯热茶,看着徒弟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脸上是藏不住的慈爱笑意。
顾明月指挥着丫鬟们把最后一道松鼠鳜鱼端上桌,拍了拍手。
“好了,人齐了,准备开席吧。”
下人们正要关上堂屋大门,隔绝外头的风雪。
就在这时,府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管家一路小跑着进来,脸上神情有些古怪。
“老爷,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赐菜。”
满屋子的热闹气氛瞬间一滞。
顾德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么早?”
他慢悠悠地放下手里的酒杯,领着一家人起身迎了出去。
众人走到庭院里,只见两列提着宫灯的太监鱼贯而入,将手中捧着的食盒一一摆在厅中餐桌上。
可走在最前面的,却不是什么传旨的太监。
萧烨和萧玦兄弟二人,穿着一身墨色绣金龙纹的常服,外面罩着同色的滚毛大氅,正并肩站在风雪里。
萧烨的视线越过众人,径直落在了被顾明月扶着的顾明理身上。
顾德白气得胡子都快翘起来了。
他这个顾府是皇宫的后花园吗?一个个都跑他府里来凑热闹?
他往前一步,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不知陛下驾到,有失远迎。不知陛下和齐王殿下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萧烨的目光从顾明理身上收回,看向顾德白,嘴角挂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顾相不必多礼。宫里冷清,朕与阿玦想着,顾府今日热闹,便来叨扰一番。”
萧玦跟在后面,十分乖觉地对着顾德白行了个晚辈礼。
“顾相,我与皇兄确实是来蹭饭的。”
顾德白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还能把皇帝赶出去不成?
只好咬着后槽牙,抬手往屋内做了个“请”的手势。
“陛下、王爷……请。”
于是,原本温馨热闹的家宴,凭空多出了两位身份最尊贵的客人。
顾明月不动声色地重新安排了座位。
萧烨如愿以偿地坐到了顾明理的身边。
顾德白看着这一幕,眼皮直跳,索性转开视线,眼不见为净。
一顿年夜饭,吃得气氛分外诡异。
柳六六本来还有些拘谨,可在干掉两碗米饭半盘扒鸡后,就彻底放飞了自我,开始跟她师父划拳拼酒。
萧玦倒是游刃有余,温和地与姬三说着话,时不时还能接上柳六六一两句不着调的胡侃。
萧烨没怎么动筷子,他坐姿端正,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地给顾明理布菜。
“这个鱼肉没有多少刺。”
他夹了一筷子鱼肉,仔细剔干净了可能存在的刺,才放进顾明理碗里。
顾明理吃得那叫一个心安理得。
顾德白在旁边看着直叹气。
顾明月抿嘴偷笑,赶紧给她爹斟上酒压压惊。
萧烨又端起一旁的宫里带来的汤盅,推到顾明理手边。
“那喝点汤,加了药材的,补气补血。”
顾明理还没来得及端碗,顾德白已经眼疾手快地把那碗汤端走了。
“小孩子家家,喝什么药汤?来,爹让人给你做了鹿茸炖排骨,大补。”
说着,顾德白一挥手,小厮立刻端上一碗鹿茸党参炖排骨。
顾明理:“……”
他已经流了好几天鼻血了。
好不容易熬到晚饭结束,院子里的小厮们开始放烟花。
一颗颗烟花拖着长长的尾巴窜入夜空,在最高处“砰”地一声炸开,绽放出绚烂夺目的光彩。
五颜六色的光芒照亮了整片夜空,也映亮了廊下每个人的脸。
大家都站起身,走到廊檐下看烟花。
顾明理也站了起来,走到廊柱边靠着。
夜里的风有些凉,吹在脸上带着雪籽的湿意。烟花炸开的瞬间,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硝石味道。
萧烨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与他并肩站着。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夜空中一朵又一朵绽开又寂灭的烟火。
在又一串烟花炸响的巨大声浪中,萧烨忽然开口。
“还有多久回去?”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烟花的爆裂声淹没,却又清晰地传进了顾明理的耳朵里。
顾明理转过头,对上萧烨的视线。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漫天璀璨的烟火。
顾明理低头苦笑了一下。
“大概两三个月吧。怎么?不想让我们多留在这里一段时间?”
烟花明灭的光影中,萧烨认真道:
“想的。所以,能多留几年吗?”
“几年后,朕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