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
“裴嘉言。”
“性别?”
“男。”
“年龄?”
“十五。”
医生直射的检查手电从裴嘉言的眼前挪开,又问:“还记得你为什么被送到这里吗?”
裴嘉言垂下眼睑,瞳孔在主人未曾察觉的情况下轻颤不断,他努力想要看清周围的环境,可刚经历过强光的眼前出现一团漆黑的暗斑,躲不掉。
生物课的老师提过这叫光幻视,缓解一会就会好。
至于他为什么会被送到这里?
他刚刚在干嘛来着?
好像在上课,对——他在上数学课。
裴嘉言在上班主任的数学课,老班拖延温吞的讲述方式搭配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向量箭头,对裴嘉言而言比小时候妈妈的摇篮曲都有效,于是他睡着了,但他做好了计划,数学课结束后是自由活动的自习,他约了徐文乐一起打球。
医生问:“唔,那你对和朋友打篮球的事情有印象吗?”
“没有。”裴嘉言真实的记忆,好像就停在数学课。
“嘶。”医生找来了另一位女医生,“催一下裴嘉言的脑部CT,很急。”
女医生扫了一眼问诊记录,微微蹙眉,“要叫神外的来会诊吗?”
“看一会的情况吧,他刚醒过来。护士通知家属了吗,警方那边把他的通讯录传来了。”
“通知了紧急联系人,是个年轻男人接的,说一会就到。”
眼前的暗斑终于消失,裴嘉言的目光从医生的脸上飘到站在床边的交警脸上,他下意识咬起自己的嘴,一下又一下,“对不起,叔叔阿姨们,我想问问,是我出什么事了吗?”
“你真不记得了?”这次换交警站到了裴嘉言的床边。
“我只记得我上课睡着了,数学课,有点无聊。”
交警不是老师,他对裴嘉言不好好学习的差生行径没有反应,他的职责是看着这位肇事人签署处罚单,“今天晚上八点三十二分,你在长安大桥岔路口超速行驶冲撞护栏导致翻车,汽车智能驾驶报了警,这是你的罚单,罚金一千五百扣八分。还有,你损坏的钢板和立柱请于三十天内到市政厅缴纳赔偿金。抓紧联系保险公司吧。”
“您在和我开玩笑吧?”裴嘉言配合扯扯嘴角,他觉得不好笑。
车祸,超速,这一切都太陌生了,裴嘉言才十五岁,连驾照都没有,偷他爹的车钥匙摸摸方向盘耍帅都还被好一顿训。
他怀疑这一切都是徐文乐他们搞的幺蛾子,故意来整蛊人的。
裴嘉言环视四周,想找出蛛丝马迹。
医院急诊区的一切都真实无比,滴滴作响的各种仪器,淡淡的消毒水味,刚刚还在他床边的白大褂又到隔壁卒中红色区接管了一床新病人,来去匆匆护士们也是脚下像踩着风火轮,催他签字的交警转头去接上司call来的电话,压根没人在乎他。
不对劲。
这一切都很不对劲。
像某种诡异的世界颠倒,所有人表现得都很正常,但只有主角知道,他们不正常。
裴嘉言的心跳的越来越快,他下意识想要逃,逃回学校逃回家,总之是要逃回他熟悉的地方,去找他熟悉的人。
他也的确这么做了。
翻身下床,说跑就跑,拿出了百米冲刺的力气。
交警没想到肇事人会来这一出,他第一次见车祸晕过去的人醒来后立马变得生龙活虎身手矫健。
隔壁处理酒精中毒的白大褂急吼吼:“快来人!别让他跑!脑部CT还没出来,不可以剧烈运动!”
然而像只兔子的裴嘉言早逃出了急诊病区。
京市近五年新扩建的中央医院三栋大楼连在一起,住院部和各个科室分布错综复杂毫无逻辑,像个迷宫,一条长廊硬是看不到尽头。
裴嘉言不认路,无头苍蝇般只能狂奔,直至他面前出现了电梯廊。
三台电梯正稳步向上运行,距离最近的电梯在裴嘉言将摁钮敲到像在打地鼠后,终于发出了运行到固定楼层的嘀嗒声。
谢天谢地。
钻进电梯的裴嘉言弯腰喘着气休息。
电梯里不止他,还有两个男人,一个身形高挑颀长,像是型男画报上走出来的衣架子,不过裴嘉言也没心思多看两眼;另一个圆滚敦实,西装合体到有点紧绷,斜挎个小黑皮包,销售似的,盯着裴嘉言很惊喜的样子。
直到电梯门在裴嘉言的祈祷下闭合,两人都没有下电梯,也没有摁下新的楼层。
裴嘉言逃命之余也还有学生的礼貌:“大叔,不好意思,我着急去一楼,您二位几楼?”
“哎呦,小裴总,”圆滚的销售见裴嘉言没认出自己,一挺肚子上前交涉,“我是您的保险小刘啊,接到系统消息说咱们的车子今晚出事故了,我就赶紧收拾一把来医院了。还好您人没事,这就是不幸中的大幸呀!放心,这次的事故赔偿都走您的保险,杂七杂八的事情我来给您跑,您就好好休息,好好养伤——”
裴嘉言没想到逃出来还有奇奇怪怪的人和自己说些奇奇怪怪的话,他被小刘逼近的笑脸吓得脊背贴上电梯,“你说什么乱七八糟呢?我的车?我还有车险?”
小刘脸上挂着保险员特有的热情笑脸,“对呀,我确认了,那是您的车,您三个月前买的帕拉梅拉26款,在我们公司投保的第四辆车呀。”
“帕拉梅拉哪有26款?”
说什么疯话呢。
今年才出到16款好吧!
“我不认识你,离我远点!”裴嘉言感觉到自己后脑勺的青筋突突猛跳,贴着冰凉电梯壁板的后背正在疯狂冒汗,这里也不安全,于是他扭头去摁开门键,要继续逃。
只是这次裴嘉言敏捷的动作叫人识破了。
始终立在一旁沉默不作声的画报型男,单手擒住了裴嘉言的胳膊,将人扽到了自己跟前儿。
男人的力气比小小高中生大的多,在电梯里被拎的像只陀螺般旋转的裴嘉言胳膊好似遇到了老虎钳子,他下意识出拳,用高中男生三脚猫的功夫自保,结果是另一只胳膊也被老虎钳子卡住,最终像只被束了耳朵的兔子,只有脚能扑腾。
裴嘉言单方面又蹦又跳,还去踹男人的下盘,可型男就如定海神针一般,分毫不动,电梯厢被折腾的摇晃起来,小刘‘哎哟’个不停,“别闹别闹,小裴总您快别闹了,一会这电梯掉下去了!”
“什么小裴总?!我不是!”
“还有你有病吗?!松开我!快松开我!”裴嘉言气坏了,更被这种悬殊的碾压吓坏了,他踹男人的大腿踹到自己脚痛,恼羞成怒抬头瞪过去,却被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摄住。
这大力的神经病长得出奇的好,好到他裴嘉言心坎上。
裴嘉言从十三岁青春懵懂时便热衷于搜集各类男星杂志,尤其他爸订购的《西装男人》。
老爸买来看穿搭的,儿子悄悄拿过来欣赏英俊男模。
也是打那时起,裴嘉言发现他喜欢腿长肩宽屁股翘的模特身材,喜欢高鼻梁浓眉深眼窝头骨优越的浓烈长相。
喜欢杂志上的那种人。
现在这样一位符合裴嘉言梦中情男全部条件的型男,撕开画报走进了现实世界里,却是个修闭口禅的神经病。
可惜,好可惜。
裴嘉言的情绪古怪起来,他有点伤感,明明上一秒他还在崩溃。
青春期男孩的脑回路总是比兔子跳跃还无厘头。
裴嘉言在医院惊险刺激的逃生道路上,一见钟情的同时又心死如灰了,他有点尴尬地偏头,拒绝和神经病对视,下一眼,他从铁箱一般的电梯壁板反光,扫见了被人禁锢的他自己。
不,好像也不是他。
至少不是十五岁的他。
十五岁的裴嘉言,长得并不符合裴嘉言自己的审美。
徐文乐称裴嘉言是他们小团体里的公主,被暴打。
裴公主的一切得益于妈妈许茗兰的悉心养育,从小到大许茗兰对裴嘉言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别的小男孩怎么糙怎么养,放养出去撒尿和泥打群架,风里来雨里去,裴嘉言是怎么细致怎么养,收在身边穿气质精致的衣服学礼仪课和马术,出门还要擦防晒。
于是精养出来的裴嘉言又白嫩又水灵,青春期的他脸颊上还有点娇气的肉,以至于轮廓模糊。
这一直是裴嘉言的痛,所以他铁了心增加运动,要甩掉脸上那点稚嫩。
而浮现在电梯壁上的脸,已经完全没有裴嘉言痛恨的圆润水灵了。
那还是裴嘉言的脸,却流失了不少胶原蛋白,被皮肉裹紧的骨骼立体鲜明,上挑眼尾,眼型凌厉,唇红齿白。
十五岁时一团柔软的皮相,长开了,长成许茗兰念叨的花美男了。
裴嘉言木然低下头,审视自己的着装。
急救时被剪开的西装三件套和衬衣打底飘飘摇摇层层叠叠,隐约露出的胸腹有轮廓分明的薄肌,白色的西装裤脏成了印花款,刚刚踢人踢的他脚尖痛,一方面是男人的腿硬,一方面是他踩着一双加了金属硬头的时装皮鞋。
皮面已然灰扑扑了,还刮烂了鞋帮,放在型男锃光瓦亮的鞋子旁,像两团灰鼠。
他没穿校服。
也没穿昨天许茗兰给他买的那双限量版联名球鞋。
他有腹肌了,腿好像也变长了,自然个子也高了。
一切好像都不一样了,一切真的不一样了。
浑身抖起来的裴嘉言尝试深呼吸保持镇定,但还是眼前一黑,“妈妈——”
救救他。
裴嘉言的身子像被抽了脊柱,软成一团往地上滑倒。
失去意识前,他听见小刘扑过来时的叫嚷:
“天娘!小裴总!小裴总?!大裴总!不好呀!您弟弟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