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同时开口,裴渡冷淡的声音带着穿透力,以至于裴嘉言独生子的论调越来越小声,最终化作心亏的蚊子哼哼。
“你不记得你哥哥了?!”许茗兰眉毛高高扬起,错愕的眼神在两个儿子之间来回打转,“怎么会这样,你哥哥他、他——”
病房里还有外人,许茗兰有些话并没有脱口而出。
裴嘉言看不懂脸色,眼巴巴等母亲的回答。
可这是一桩大事,许茗兰一时间,也想不出她该从哪讲。
“妈,医生说裴嘉言不记得的事最好叫他自己去想,我们不要干涉太多。”裴渡又一次开口,语调平平。
“可他不记得你了。”
“没关系。”比起裴夫人的心痛,裴渡表现得很平静。
作为一位兄长,他似乎一点都没有为裴嘉言忘记他而难过,生冷的像是一块冰。
裴渡看向小刘,下起逐客令,“你可以走了,保险的事情我会让助理联系你。”
小刘忙不迭点头滚蛋,甚至不敢再提帮忙。
裴家这对兄弟,他还是更喜欢小裴总一点。
裴渡转头又对许茗兰道:“妈,王司机在楼下等你,不早了,你该回家休息了。”
“那今晚谁来照顾言言?”许茗兰对于裴渡的话言听计从,嘴上还有些舍不得,但屁股已经从椅子上抬起来了。
“我来。”裴渡脱下大衣外套,搭在了沙发上,“今天太晚了,明天我会给裴嘉言找合适的护工。”
许茗兰彻底放心,叮嘱起裴嘉言听裴渡的话,明天一早她就来看他。
“妈妈!”裴嘉言不想。
许茗兰看得出小儿子的不情愿,那嘴巴撅的能挂油瓶,可在她的印象里,两个儿子之间的关系已经好到能穿一条裤子了。
记忆没了,感觉总还是在的。
医生也说,要让裴嘉言和过去的人,熟悉的事物多接触,说不定被弄丢的记忆就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了。
裴渡送走许茗兰时,裴嘉言一言不发,他也不好强留上年纪的母亲在病房操劳,可完全能给他请个护工吧。
那裴渡在他眼里那就是个陌生人,把他交给一个陌生人,真是一点不顾他一个十五岁少年的心灵健康!
好在,裴渡似乎是个很冷漠的人。
回到病房后,他径自沙发上坐下了,冷厌厌的一张脸,看起来叫人没有任何交流的欲望和念头。
裴嘉言靠在病床上,审视这个不知道从哪块石头里蹦出来的大哥,他想自己如果有幸穿回去,这辈子都不会在数学课上睡觉了。
这辈子都不会!
裴嘉言盯着裴渡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了两部手机,一部Vertu,一部裴嘉言不认得牌子,厚得像板砖。
那部很厚的手机在裴渡的手里翻折几下,变戏法般,拉长成了一部小平板,亮起的屏幕上弹出的文件,在裴渡修长的手指操作下,几个页面来回切换闪烁。
裴渡处理完工作上的邮件,给助理发消息让对方带着生活用品来一趟医院,再抬起头时,裴嘉言不知道什么时候抱膝蹲到了病床脚,猫头鹰似的眼巴巴盯着他手里的三折叠。
那张一向漂亮精致的脸上有几分直白到浅薄的好奇,见裴渡终于看过来,傻傻问:“这是什么?平板手机?”
“折叠手机。”
“折叠手机呀——”听起来好高级。
裴嘉言抱着自己的膝盖,肩膀有点痛,但他想玩。
面对改变不了的现状,他决定顺从,探索点有意思的东西。
男孩子感兴趣的俗套东西,篮球,足球,数码产品和游戏,他也感兴趣。
不过,他不好意思向裴渡开口。
他觉得,他和这个大哥之间的关系应该很一般,顶多算是相敬如宾,甚至到不了举案齐眉的程度。
裴嘉言的语文还不错,但他喜欢乱用成语,诡异程度和突然出现的裴渡成正比。
裴学渣眼珠滴溜溜转着,话在嘴边溜一圈,变成了:“你说,我有折叠手机吗?”
裴渡的冰块脸古井无波,正当裴嘉言为自己嘴笨懊恼时,裴渡把折叠手机递了过来,“你的手机车祸时摔烂了。”
“这个可以给我玩?”
“嗯。”
“那你呢?”
裴渡点了点手里的Vertu。
“这里面没什么我不能看的吧?”裴嘉言欢欢喜喜接过折叠手机,嘴角翘起。
“你都可以看。”裴渡低头盯着他,裴嘉言嘴唇很薄,但上唇有个漂亮圆润的唇珠,他有个习惯,紧张焦虑时候就会啃咬唇珠,有时候甚至会咬肿,就像现在这样,充血破皮。
裴渡一向不许他这么啃自己。
但现在,裴渡只能用外物转移他的注意力。
“密码是什么?”裴嘉言翻来覆去折腾折叠功能时手机已经黑屏了,“开机键又在哪里?”
裴渡伸手,抽过平板在裴嘉言手中放正,一只手托着裴嘉言的双手,一只手带他扫过侧边的按钮,“这里开机。”
裴渡的手掌很大,他体型就比裴嘉言壮,手大一些也正常,但这么亲密,裴嘉言有点不习惯,他偷偷瞄裴渡的脸,这人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好像在认真教他。
屏幕摁亮的瞬间,自动识别了裴嘉言的人脸,解锁。
裴嘉言有点惊讶,“我可以解锁你的手机?”
“嗯。”裴渡黑沉沉的眸子盯着他。
裴嘉言对此无知无觉,他之前也看过网上新闻说双胞胎可以靠人脸解锁彼此的手机,可就算他和裴渡是兄弟,也是长得南辕北辙的一对兄弟。
不过也说不定是现在的人脸识别已经发展到了可以凭空鉴别血缘的地步,毕竟帕拉梅拉都有了26款,平板都可以折叠成手机了。
但等他有了新手机一定要把人脸识别关掉,他可不希望裴渡轻易解锁他的手机。
小小年纪,正是注重隐私独立的时候。
裴嘉言埋头在桌面上翻找,裴渡的手机实在是太干净了,只装有一些通讯软件和股市期货软件,别说游戏,连浏览器都还是原装自带版。
裴嘉言刷了刷浏览器,蹦出来的第一条:
【惊!这些举动正在悄悄毁掉你的孩子!做家长的一定要看!】
裴嘉言长摁,点了不感兴趣。
第二条:
【#动漫和哥哥的日日夜夜】
裴嘉言长摁,点了举报。
第三条:
【黎尊黑色礼服现身戛纳影节,真空西装大秀胸肌,可惜不老男神昔日荣光不在,满面皱纹】
裴嘉言啪一下点了进去。
裴渡看见标题,眼皮抬了抬。
“这图p丑了吧!黎尊怎么可能长这样?”裴嘉言捧着手机,身为死忠粉的战斗欲被激发,“这个记者一定是黎尊的黑!”
“你记得他?”裴渡突然开口。
“那当然!”裴嘉言忘了谁也不可能忘了黎尊,他当年看到的第一期《西装男人》,封面模特就是黎尊,这是他的童年男神!
“你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吗?”裴渡从病床前站起来,裴嘉言眼前的阴影骤然放大,他这才意识到裴渡刚刚一直蹲在他面前,陪着他玩手机。
“是不记得了,”裴嘉言点头,不明所以,“可不妨碍我记得黎尊呀,我超喜欢他,你看过他拍的《武打天龙》吗,巨酷,谁不想要成为他这样的男人?”
真粉丝裴嘉言还想继续搜黎尊的相关来看,他准备下载一个围脖,去找找粉丝发的近照洗洗眼。
虽然现在是十年后,黎尊已经四十多了,但明星肯定会做保养,说不定人家更加成熟英俊了呢!
想到这,裴嘉言又乐了。
看清裴嘉言脸上的嬉皮笑脸,裴渡径直伸手收回了手机。
裴嘉言:?
裴渡:“一点了,你该睡觉了。”
“可是我不困。”
“不困也要睡,太晚了。”
“我已经二十五了,难道还没有熬夜的自由吗?”裴嘉言觉得有些荒谬,他十五岁时会被许茗兰限制电子产品的使用时间,要求早睡早起,不然会长黑眼圈和痘痘,但现在他都二十五了!
裴嘉言下意识摸了把自己的脸,很好,很光滑,没长痘。
“你不是和医生说你才十五岁吗?十五岁,你什么自由都没有。”裴渡语调平静,盯着裴嘉言,反手把手机扔回了沙发。
“砰”一声,像是发泄,裴嘉言莫名听出了火气,直直看着裴渡冷漠的脸,有点不知所措,“你生气了?”
因为他玩太久了吗?
“生气?”裴渡低头,似乎在思考,半晌道:“我没有。”
按照裴渡的经验,他和裴嘉言之间因黎尊引发的矛盾,无论什么时候都不是简单的愤怒。
“裴嘉言,去睡觉。”这话是最后通牒了。
“可是我还没有刷牙洗脸。”
“那就现在去。”
裴嘉言听话翻身下床,裴渡却一把将他从床上搂了起来,抱着进了单独的卫生间。
被裴渡抱紧的裴嘉言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这太近了,近到他腾空而起的瞬间还以为自己要亲到裴渡的脸颊。
“你放下我!”裴嘉言开始像条垂死的鲤鱼般扑腾,但裴渡的力气奇大,上肢犹如铜墙铁壁,裴嘉言一路捶他胸口,反被紧绷的胸肌震得手疼。
裴渡到了洗手池前才放下裴嘉言,而后拆开了各种一次性洗具,牙刷挤了牙膏递给对方,“刷牙。”
“你——”
“刷牙。”
牙刷凑近了许多,裴嘉言怀疑他不照做,裴渡就要把牙刷塞进他嘴里了。
在裴少爷认命刷够三分钟后,裴渡的水杯递到了嘴边。
之后的擦脸擦手,也都是裴渡做的。
裴嘉言脸上有擦伤,他想着随便泼一把算了,裴渡却接了一盆子温水,用不知道哪找出来的棉柔巾避开干涸结痂,轻轻帮他打圈擦拭。
被拎回病床的裴嘉言怀疑裴渡是不是下了班还有份兼职在干,在医院做护工之类的。
“睡觉。”
这次裴渡直接关了灯。
在黑暗里入睡,裴嘉言其实有点不习惯。
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听到裴渡在沙发上坐下的声音,碍于裴渡借他手机帮他洗漱的情分,他想问问裴渡今晚怎么休息。
那张沙发只有两个人的位置,应该缩不下手长脚长的大人。
不过病房里太安静了,安静到裴嘉言的身体开始回忆这一晚的跌宕起伏,心扑通扑通,一下又一下地蹦。
除了他自己的心跳,裴渡一点声音也没有,像是化作了寂静里的一尊雕塑。
裴嘉言突然也不想开口说话了,他选择闭上眼数羊。
裴渡是成年人,他自己会解决自己的麻烦。
直到陷入睡梦,裴嘉言眼前都悬着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主人静静坐在沙发上,墙上的时钟滴答答转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晨光从窗帘的下摆溢出来,他的姿势从未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