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渡像个机器人,毫无感情说出这么一段长难句。
他居高临下,单手插在西装裤兜里,冰凉的视线落在裴嘉言的脸上,只见那张上一秒还在洋洋自得的脸逐渐由白转红又转青,到最后满面屈辱,猛地转过脑袋,不肯回答他。
听到这一切的裴嘉言气得不轻。
十五岁的二世祖,谁不是心比天高。
裴嘉言知道自己未来大概率是个纨绔,他家的家底摆在那里,他注定赶不上他爹的功绩,但是他不知道自己会窝囊到这个地步。
要破产了。
一个破产的总裁。
裴渡戳破了他对未来所有美好的幻想。
可归根结底还是他自己没用。
裴嘉言低下脑袋,嘴一撇,要被二十五岁的他自己气哭了,“我真的快破产了?不会还有负债吧?”
“你猜。”裴渡的声音轻了轻。
“你什么意思?”
“裴嘉言,你对你自己就这么没信心?”
“这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我不会骗你吗?”
裴嘉言红着眼瞪过去,气疯了,想从裴渡身上咬下来一块肉,“你在耍我玩?!”
“裴嘉言,我说我告诉你,但我说什么是我的事情,信不信才是你的事情。”裴渡道,“谁都可能说谎,所以除了你自己记起来的东西,不要相信任何人的话。”
“那我的公司到底怎么回事?”裴嘉言显然是个记吃不记打的。
裴渡冷淡道:“自己想。”
“你有病是不是?!我看你比我更需要看医生!滚出去!”裴嘉言彻底翻脸了,他裹上被子背对裴渡,气得大喘气。
裴渡当然不可能如裴少爷所愿滚蛋,他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让外面点头哈腰的员工离开,然后一边处理工作一边陪裴嘉言等约好的专家到来。
下午裴嘉言还有一瓶抗炎药要输,一大瓶药水要输一个半小时。
林阿姨说这个东西输起来会有点疼,把液体暖一下会好一些。
裴嘉言没懂怎么暖。
裴渡坐到了床边,伸手握住那长长输液管的一部分,流经掌心的冰凉药液渐渐染上属于男人的体温,输送到裴嘉言的身体里时,就没有那么刺激了。
去找暖宝宝的林阿姨回来,对裴渡夸个不停。
这么细心妥帖的哥哥实在是少见。
裴嘉言被裴渡若无其事的样子气得肝疼又头疼,他觉得裴渡这人真是太能装了,并依旧想从裴渡身上咬下一块肉。
兔子急了。
有些焦虑的裴嘉言靠在床上不停咬自己的嘴,他觉得说不定车祸就是裴渡一手操控的,不然裴渡怎么会第一时间赶过来,和保险小刘一个速度。
保险公司有利可图,裴渡呢?
往阴暗去想,两人是兄弟,是竞争者,自己死了,裴渡就可以高枕无忧继承全部家业了。
裴嘉言打小没少听家里七大姑八大姨嚼别人家的舌根,豪门兄弟是什么样的,他也有所耳闻,那时候他还庆幸自己是个独生子。
现如今裴渡怎么来的他不知道。
但这小子对他这么差劲,他们之间铁定不可能是多亲昵的手足,那就剩下兄弟阋墙,燃萁煮豆,你死我活了!
“我的车祸是不是和你有关系?”裴嘉言眼里燃起两团小火苗,觉得自己智商突破了一百八。
他从小就受周围人喜欢和追捧,人缘好如他是不可能有仇家的,除了这来历不明和他注定互相争斗的裴渡。
裴渡从文件中抽身,抬眼看他,似乎对这句话有所反应。
“真的是你?!我就知道,你是不是想弄死我好继承集团!?哈哈!我没死你很失望吧!?”
裴渡欺霜傲雪的脸开始往下掉冰碴子,他深吸了一口气,猛地站起身,黝黑的眼睛直直盯着裴嘉言。
病房外有人敲门,尴尬的林阿姨赶紧过去开门顺带避开这对争吵的兄弟。
“你这坏蛋,杀人犯,我要报警抓你!”裴嘉言不管不顾闹腾起来,输液架被他的大动作弄得差点翻倒。
“裴嘉言。”裴渡一把摁住输液架,继而俯身压过去,单手抵住床框,把呲牙的兔子再次拘进一个小小的空间。
裴嘉言用力抓住他的领子,两人鼻尖顶在一处,“你干嘛?你还想打我?!”
裴渡盯着他的脸,沉静如湖的眼像是要将人卷进去。
男人身上淡淡的古龙水香味淹没裴嘉言的鼻尖,裴嘉言下意识偏开头去推裴渡的胸口,想把这具充满魅力的男性躯体推出一个安全距离。
可是裴渡沉的像一头大象,裴嘉言的手腕抵酸了仍无法撼动分毫,他要踹,又被裴渡裹着西装裤的长腿压住了小腹,一个男高中生的命门。
“放开我!”裴少爷的脸红了,羞耻和愤怒混杂,叫他不敢看裴渡的眼,“你到底想干什么!”
裴渡气定神闲维持着这个侵略的动作,直到裴嘉言浑身发毛,刚刚那点犯浑的轴劲儿烟消云散,脸上的局促和僵硬都溢出来了,裴渡才大发慈悲松开他。
“我想告诉你,不管你是死是活,最后继承集团的都只会是我,你想要集团股份,求我,我会给你。”
无论裴嘉言怎样,裴渡都是集团唯一的继承人。
无论裴嘉言怎样,他都只能依附裴渡。
挨完‘收拾’的裴嘉言心神不定,蔫了,不敢再闹。
他能听出来裴渡话里的底气,那不是威胁,是告知。
他也怕裴渡再发神经压到他身上,他可是个思春期少年啊!
当方瑜带着上海的专家进来时,裴嘉言配合极了。
他要知道,这十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裴渡究竟凭什么爬到他头上!
专家姓周,叫周卓,看起来约摸三十,长相温吞柔和,没有半点攻击性,他坐到裴嘉言眼前,没说两句话就叫裴嘉言感到了信任和放松,“这么说这十年间的事情,嘉言你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不过,我肯定要记起来。”
“你的想法起来听起来很积极哦。”周卓见过一些记忆障碍的患者,百分之八十的病人会因为自己失去记忆而沮丧难过,觉得遇到了人生大难题,这辈子似乎都要因此完蛋了。
只有少部分,会像裴嘉言一样燃起熊熊斗志,完全没有任何负面情绪。
“我本来觉得记不记得起来也无所谓,”裴嘉言瞟一眼站在医生身后的裴渡,“但现在,我怕有人骗我。”
“确实。不过有时候我们自己的记忆都会被大脑修正美化,甚至是被大脑故意屏蔽,就像是你现在这样的状态。”
裴嘉言听的云里雾里的,“所以你有什么能让我快点恢复记忆的办法吗?”
“有很多,但是贸然恢复记忆可能对你有伤害。”
“什么伤害?”
“这只有你记起来才能知道。不过我曾经有一个病人,因为脑缺氧忘记了过去三年发生的事情,他来找我说无论如何都想要记起来,但是我帮他记起来的第一天,他跳楼了。”周卓温润的脸严肃起来,指尖点了点太阳穴,“大部分时候,人类遗忘是为了规避痛苦。”
“你是说我也有可能恢复记忆后去跳楼。”裴嘉言摆摆手,“不可能的医生,我很正常。”
周卓笑笑,低头翻起手上的记录报告,“嘉言,我看了你的事故记录,是超速行驶撞车,交警那边保留的行车记录仪显示你突然加速,像是瞄准护栏,毫不犹豫,撞过去一样。”
裴嘉言愣住,他不清楚车祸的细节。
“当天晚上那个路口没有太多车,所以你没有造成连环车祸,那么空旷的直行路段,你撞上了护栏,翻了车。”
“你怀疑我是故意的?”裴嘉言压了压眉头,竟然体会到了裴渡的心情,被人怀疑是罪魁祸首,好像的确不太好受。
“不是,我只是陈述事实,你现在的想法都是你的大脑反射给你的。”周卓合起笔记本。
裴嘉言一时不知道接什么话,他很难不去顺着周卓说的话发散思维。
退一万步讲,万一刚刚裴渡说的破产都是真的,万一二十五岁的他真的有太多太多的压力,万一他昨天晚上真的想要解脱所以选择撞上护栏呢?
那么一旦他恢复记忆,他能接受这些吗,他会再撞一次车吗?
裴嘉言背在身后的手忍不住攥紧了床单,他脸上的迟疑和不安像铺在白纸上,谁都看得出来。
“够了。”裴渡沉声开口,“我请你来是要你评测他的精神状态,帮他解决问题,不是叫你给他施压。”
“我没有给嘉言压力,嘉言他很正常。为未知的事情感觉到意外恐慌,这些很正常,如果你联想到这些事情依旧兴致高昂,我才会觉得你有问题。”
周卓拍拍裴嘉言的胳膊,“不过我建议你循序渐进,先从你十六岁那年的记忆开始找,不要一口气吃个胖子。”
裴嘉言定了定神,“所以我现在要做什么?”
周卓转头去看裴渡,“家属,嘉言忘记的这十年有什么贯穿的共性吗?”
“共性?”裴嘉言眨眼。
“相似之处,像有人职场压力过大,会选择性忘记自己这段工作史或某个Push怪老板,更常见的还有情伤和烂情史,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患者会忘记和那个感情加害者有关的一切。”
听到这,裴嘉言没忍住看了眼裴渡,他发现裴渡也在看他。
“有,”裴渡收回视线,凉声:“我。”
周卓转着眼珠在他们两个之间兜了一圈,笑容和煦,“那嘉言就从尝试记起裴渡先生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