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羽又惊又怒,丹凤眼中杀意如实质般迸射。
他真想一刀劈了这个误事的兄弟!
但看到张飞那痛不欲生、狼狈不堪的模样;
再看大哥瞬间苍老十岁的面容,那举起的手,终究是颤抖着放下了。
他了解张飞,知道此刻最痛苦、最恨不得去死的人,就是张飞自己。
营中一片死寂。
唯有张飞压抑不住的痛哭声和刘备粗重艰难的喘息声。
许久,刘备才缓缓推开关羽的搀扶,走到张飞面前。
他没有怒斥,没有责骂,只是伸出颤抖的手,扶住张飞鲜血和泪水模糊的肩膀。
“三弟……起来。”
刘备的声音嘶哑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中磨出来,
“此事……不全是你的错。
是为兄……识人不明,轻信曹豹;
是为兄……虑事不周,低估吕布;
也是为兄……未能严加管束于你。”
他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反而让张飞更加无地自容,哭得几乎昏厥。
“大哥!俺把大嫂也丢在了下邳城里了。俺愿以死谢罪!”
“住口!”刘备厉声道,“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
你的命,是为兄的,是二弟的,是那些战死在下邳的兄弟们的!
岂能轻言生死?”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绝境之中,方显枭雄本色。
悲痛、愤怒、悔恨,都不能解决问题。
现在,必须立刻做出决断!
“纪灵军动向如何?”他问探马。
“回主公,纪灵闻下邳生变,已停止后撤,于三十里外扎营,似在观望。”
“吕布方面可有消息?”
“尚无,但……下邳逃出的溃兵言,吕布已完全控制城池,正在整顿。”
刘备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权衡。
前有纪灵五万大军虎视眈眈,后有吕布占据坚城断其归路。
自己这支军队,粮草不济,士气受挫,已成孤军,陷于死地!
不能硬拼,只能暂避。
但避往何处?
北面是吕布,东面是大海,南面是纪灵和袁术,西面……是曹操的兖州。
曹操……刘备想起曹操那张看似忠厚实则深不可测的脸。
投曹操?
那是真正的寄人篱下。
且曹操多疑,未必容得下自己。
刘备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双股剑的剑柄。
此刻他强作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内心的焦虑。
“大哥!”张飞突然猛地站起,,“让俺带一千精兵,趁夜出城,捅了纪灵那厮的营寨!
砍了他的狗头回来下酒!”
这位燕颔虎须的猛将,此刻双目赤红,须发戟张,如同一头被逼入绝境的怒狮。
自下邳失陷以来,他胸中那股憋屈的火就从未熄灭过。
“三弟不可莽撞!”关羽沉声道。
他丹凤眼微眯,手抚长髯,虽面色平静,但握着青龙偃月刀刀杆的手,指节已然开始作响。
“纪灵三万大军,营寨森严。
且其麾下雷薄、陈兰等将亦非庸手。
贸然劫营,无异于以卵击石。”
“那怎么办?!”张飞一拳砸在案几上,“就在这城里等死?
等粮尽?
等人相食?
俺老张宁可战死,也不做这缩头乌龟!”
简雍在一旁苦笑:“翼德将军,现在存粮,已不足半月。
若死守……怕是撑不到援军。”
“援军?”孙乾摇头叹息,“哪里还有援军!”
而此刻,刘备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高大英武、却又令他愤恨的身影。
几日之前,吕布走投无路来投。
他顾念同是边地出身,更想借其勇力抵御外敌。
不顾关羽、张飞反对,收留了他,还将小沛让给他驻扎。
谁曾想,这竟成了引狼入室的开端。
“吕布……”刘备喃喃道,声音带着苦涩,“撤军吧!
咱们回下邳,找吕布!”
陈登沉吟片刻,道:“吕布虽偷袭了下邳,新得徐州,但人心未附。
北有曹操虎视,南有袁术觊觎。
他也许也会收留我等。”
“回去?”张飞又急。
“对!”刘备点头应道。
“这样也不失一个出路!”简雍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或许……吕布可以收留。
我们只说……‘唇亡齿寒’。”
“唇亡齿寒?”刘备看向他。
“正是。”简雍走到简陋的徐州地图前,“主公试想,小沛乃下邳屏障。
若袁术灭了我军,再攻占小沛,则其兵锋直抵下邳城下。
届时吕布将直面袁术大军,且北面还有曹操……他岂能安枕?”
关羽点头:“宪和所言有理。
吕布虽无远见,但其麾下陈宫,颇有智谋,必能看到此节。”
刘备沉思良久,终于下定决心:“好。
公祐,你文笔最佳,即刻修书两封。
一封给吕布,陈说利害,言辞恳切,但不必卑躬屈膝;
另一封……给陈宫,暗中送上厚礼,请其从中斡旋。”
“诺!”孙乾领命。
张飞却嘟囔道:“向那三姓家奴求救……憋屈!”
刘备拍了拍他的肩膀,苦笑道:“三弟,成大事者,能屈能伸。
昔日韩信尚有胯下之辱,何况你我?”
他望向城外连绵的敌营,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但更多的是生存的执念。
他刘备,从涿郡起兵,辗转半生,屡败屡战。
好不容易有了一州之地,却转眼成空。
他不甘心,绝不甘心就此倒下!
同日,下邳,温侯府。
比起小沛的紧张压抑,下邳城的气氛要“悠闲”得多。
新得徐州的吕布,正志得意满。
府中后园,丝竹悦耳,舞姬翩翩。
吕布高坐主位,身着锦袍,头戴紫金冠,怀中揽着新纳的美妾,欣赏着歌舞,不时将美酒送入美人口中。
“主公,”谋士陈宫匆匆走入,见状眉头微皱,但很快恢复平静,“小沛急报,刘备遣使送信。”
“刘备?”吕布懒洋洋地挥手让舞姬退下,“那个个泡还敢给俺写信?
让他进来。”
使者是孙乾,他恭敬呈上书信。
吕布随意接过,扫了几眼,嗤笑一声:“个泡刘玄德,这是……求俺救命来了?”
他将信递给陈宫:“公台,你看看。
陈宫仔细看完,又摸了摸孙乾“顺便”送他的一颗七彩琉璃珠,沉吟道:
“主公,刘备信中虽未明言求救,然其处境危如累卵,确是事实。
袁术派纪灵率三万大军围攻与他,破城只在旦夕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