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转身,望着远处渐渐消失的淮南军烟尘,缓缓道:
“吕布此人,勇则勇矣,然无信无义,刚愎自用,终非人主。
今日他救我等,非为仁义,实为自保,更兼炫耀其能。
我等寄居其檐下,受其庇护,也受其钳制。
此等滋味……”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如卧薪尝胆,如履薄冰。
但唯有活下去,才有将来。
三弟,二弟,今日之辱,今日之憋屈,你我当谨记于心。
他日……必有偿还之时!”
关羽重重点头,丹凤眼中寒光凛冽。
张飞虽仍不忿,却也握紧了拳头。
刘备的危机暂时解除,但他心中的火焰,却在屈辱的灰烬中,默默燃烧得更加炽烈。
与此同时。
淮南,寿春“皇宫”。
袁术正与宠姬冯氏在后殿欣赏新排练的“百鸟朝凤”舞。
舞姬身姿曼妙,丝竹靡靡。
他斜倚在铺着蜀锦的软榻上,手指随着乐律轻敲扶手,另一只手把玩着一颗鸽卵大小的七彩琉璃珠。
眼中满是志得意满的陶醉。
登基大典的筹备已进入最后阶段。
祭天圜丘即将竣工,九重冕服正在加紧绣制,各地“祥瑞”的奏报也纷至沓来。
东郡献白鹿,庐江现彩云,连淮水里的鱼都“自发”排列成“受命”字样(自然是手下人精心炮制)。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他梦寐以求的方向顺利推进。
就在这时,内侍总管连滚爬地冲了进来。
他脸色惨白如纸,噗通跪倒,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陛……陛下!
不……不好了!
纪……纪灵将军……退……退兵了!”
乐声戛然而止。
舞姬们惊慌失措地停下动作,伏地不敢抬头。
袁术脸上的惬意瞬间冻结,手指停在了半空。
他缓缓坐直身体,目光如刀般刺向那内侍:“你说什么?
退兵?
朕命他攻取徐州,他为何退兵?
刘备溃败了?
还是下邳已得?”
他心中尚存一丝侥幸,或许纪灵是攻克了下邳,正押解俘虏凯旋?
内侍头埋得更低,几乎要钻进地砖缝里:“不……不是……是……是吕布!
是那吕布出面调解。
他在辕门设宴,一箭射中一百五十步外画戟小枝,逼……逼纪将军立誓罢兵。
纪将军迫于吕布之威,已……已率军退回淮南了……”
“啪!”一声脆响!
不是酒杯,而是袁术手中那颗“价值连城”的七彩琉璃珠,被他摔在地上!
晶莹的碎片撒落一地。
殿内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冯氏都吓得缩在一旁,花容失色。
“吕——布——!”
袁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低沉,却蕴含着火山喷发前的恐怖压力。
他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紫,胸膛剧烈起伏,锦袍下的身躯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他猛地一脚踹翻身前的紫檀木案几!
案上精美的酒具、果盘、香炉哗啦一声摔得粉碎,汁水香料溅了一地!
“三姓家奴!
安敢如此!
安敢如此辱我!!!”
袁术终于爆发,像一头被夺走了猎物的雄狮(或者说,自以为是的雄狮)般咆哮起来,
“朕的五万大军!
朕的吞徐大计!
竟被他吕布一箭就给射没了?!
纪灵这个废物!
朕要砍了他的头!
还有吕布!
这个三姓家奴!
反复小人!
朕必将他碎尸万段!!”
他气得在殿内团团乱转,见什么踢什么。
昂贵的琉璃器物、金银摆设接连遭殃,碎片四溅。
内侍宫女们跪伏在地,瑟瑟发抖,唯恐被盛怒下的“陛下”迁怒。
“陛……陛下息怒!
保重龙体啊!”
闻讯匆匆赶来的阎象、杨弘、张勋等心腹重臣跪倒一片,连连劝慰。
“息怒?朕如何息怒?!” 袁术指着北方,手指都在哆嗦,“朕颜面何存?
威信何存?
天下人都会笑朕,五万大军被吕布一箭吓退!
朕还如何君临天下?!
啊?!”
他越想越气,尤其是想到吕布那副“老子天下第一”的嚣张模样,更是恨得咬牙切齿。
这个莽夫,这个边地武夫,竟敢屡次三番坏他好事!
当初孙策拿玉玺换兵马,就有吕布在中间搅和;
如今自己称帝在即,正要拿刘备祭旗立威,又被他一箭搅黄!
发泄了好一阵,袁术才勉强被众人劝住,移驾议政殿。
只是脸色依旧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殿内气氛凝重。
阎象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吕布此举,确实狂妄至极,目中无人。
然则……细思之下,亦有其因。”
“有何因由?你说!”袁术余怒未消。
“吕布勇则勇矣,然无深远谋略。
其救刘备,非为义气,实乃自保。”
阎象分析道,
“小沛乃下邳屏障。
若纪灵将军灭了刘备,全据小沛,则兵锋直指下邳。
吕布岂能不惧?
故其出面调停,实为维护自身安全。
那一箭,既是显威,亦是警告,警告我军勿要轻易北顾。”
大将张勋愤然道:“即便如此,他也太过嚣张!
难道我淮南数十万大军,还怕他一个吕布不成?
陛下,末将愿领精兵,再伐徐州!
此次必连那三姓家奴一并剿灭!”
长史杨弘却摇头:“张将军勇武可嘉,然此时再动刀兵,恐非上策。”
他看向袁术,
“陛下,登基大典在即,此乃头等大事!
关乎天命所归,社稷正统。
若此时再与吕布纠缠,战事迁延,必影响大典。
且曹操在北,刘表在西,皆虎视眈眈。
若见我大军久驻徐州,难保不会趁机袭扰。
请陛下以大局为重。”
袁术听着属下的争论,暴怒的情绪渐渐被现实的考量压了下去。
杨弘说得对,登基才是最重要的。
只要自己正位九五,便是天下之主(自认为)。
届时一道诏书,便可号令诸侯共讨不臣,何必现在亲自与吕布这莽夫拼命?
平白损耗实力,耽误吉时。
只是……这口气实在难以下咽!
他袁公路,四世三公之后,即将成为天子的人,竟被一个武夫如此羞辱!
阎象察言观色,又道:“陛下,吕布此举,虽阻我军一时,却也彻底得罪了刘备。
刘备此人,外示宽厚,内藏机心。
今日受此大辱(指被吕布所救,实则受制),岂能甘心?
其与吕布,已是貌合神离,嫌隙深种。
陛下可暂将此二人之事搁置。
待登基之后,或可暗中联络刘备,许以重利,使其与吕布相争,我军再坐收渔利。
此乃驱虎吞狼之计也。”
这番话,稍微熨帖了袁术受伤的自尊。
他冷哼一声:“刘备?
织席贩履之徒,又能成何气候?
不过……”
他顿了顿,
“暂且记下吕布这笔账!
待朕登基之后,再与他慢慢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