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围?”
公孙瓒止住笑声,擦了把脸,眼神变得异常平静,那是一种心死之后、万物皆空的平静,
“田楷,你跟了我多少年?”
“二……二十三年,将军。”
“二十三年……” 公孙瓒点点头,“你可曾见我公孙瓒,背对过敌人?
可曾见我抛弃过部下和百姓,独自逃生?”
田楷哑口无言。
“我是公孙瓒。”
公孙瓒挺直了佝偻的背,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横槊立马、叱咤塞北的白马将军。
尽管这姿态如今看来,更像是一座即将倾覆的雕像,在做最后的坚持,
“我是汉朝的蓟侯;
是幽州的镇守者;
是让乌桓鲜卑小儿止啼的‘白马将军’!
我的马头,只会指向敌人!
我的长槊,只会刺向胡虏和国贼!”
他深吸一口气,下达了最后的命令:“田楷,传我将令——”
“第一,打开所有府库,将剩余粮草、布匹、钱财,全部分发给城中百姓!
告诉他们,能吃的吃,能带的带,能藏的藏!
明日天亮之后……自寻生路吧。”
“将军!
不可啊!
军粮……”
“执行命令!” 公孙瓒厉声道,“我军将士,可以战死,不能饿死。
更不能与民争食至人相食!”
田楷泪流满面,重重叩首:“诺!”
“第二,” 公孙瓒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挑选军中尚有家眷在幽州其他郡县、或年轻尚有可为者……允许他们……卸甲离去。
愿意留下的,跟我公孙瓒,走这最后一程。”
“将军!” 田楷痛哭失声。
“第三,”
公孙瓒不再看田楷,转身望向堂外暮色沉沉的天空,
“我死之后,将我尸骨……焚化。
灰烬……撒在居庸关外的风中。”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守了一辈子边关,死了,魂灵也要看着那里。
看着胡虏,看着山河……看着那些,我再也守不住的……汉家疆土。”
田楷已经哭得不能自已,只能以头抢地。
公孙瓒走上前,拍了拍这位老兄弟的肩膀,动作竟有些罕见的温和:“去吧。
执行命令。
然后……你也走吧。
找个地方,隐姓埋名,娶妻生子,好好活下去。
别学我……”
田楷猛地抬头,眼中尽是决绝:“将军!
田楷此生,唯效死而已!
岂能独活?”
公孙瓒看了他良久,终于不再劝,只是点了点头:“好兄弟。”
当夜,易京城内发生了奇异的一幕。
粮仓、府库大门洞开。
面色憔悴的士卒维持着秩序,将所剩无几的粮食、布匹分发给扶老携幼的百姓。
没有哄抢,只有低低的哭泣和压抑的感谢声。
“公孙将军大恩啊……”
“将军……保重……”
许多百姓领了东西,却不离去,而是朝着太守府的方向,默默磕头。
一些年轻的士兵,在长官复杂的目光中,脱下了破损的铠甲,对袍泽深施一礼,然后默默融入即将离城的人群。
更多的人,则默默地擦亮了自己的武器,检查着弓弦,将最后一点油脂抹在刀锋上。
他们选择留下。
太守府最高的“易京楼”上,灯火通明。
公孙瓒换上了一身浆洗得有些发旧、但干干净净的白色战袍。
那是他年轻时最喜欢的颜色,也是白马义从的颜色。
他仔细擦拭着那杆陪伴他半生的破虏槊。
槊杆上的血迹早已浸透木纹,擦不掉了。
那是敌人的血,也有袍泽的血。
他登上了楼顶。
这里堆满了柴薪,泼满了火油。
城外,袁绍大军的营火连绵如星河,战鼓声隐隐传来,那是总攻的前奏。
北方,漆黑一片,但他知道,那里有鲜卑人的篝火,有被焚掠的村庄,有哭泣的百姓。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他征战、守护了二十多年的土地。
想起了辽西管子城外,那五十骑白马的冲锋;
想起了石门大火中,乌桓人的溃逃与哀嚎;
想起了边境安定那些年,百姓脸上朴实的笑容;
想起了严纲,
想起了邹丹,
想起了无数倒在他身前身后的白马义从兄弟;
也想起了袁绍那看似雍容、实则冷酷的脸。
“我公孙瓒——”
他对着夜空,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声音在寂静的易京城上空回荡,竟压过了远处的战鼓,
“生为汉将,死为汉魂!
宁可自焚于此,化为灰烬,飘散边关——”
“也绝不做国贼阶下之囚!”
“更不看胡虏铁蹄——”
“践踏我——”
“汉!家!山!河!”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掷出了手中的火把。
火焰猛地窜起,瞬间吞噬了柴堆,吞噬了他白色的身影,吞噬了那杆屹立不倒的破虏槊。
易京楼,化作了一座巨大的火炬,照亮了暮春幽州沉沉的夜空。
火光中,隐约可见一个挺立的身影,直至最后一刻,未曾倒下。
城中,尚未离去的军民,望着那冲天的烈焰,无不跪倒,哭声震天。
“将军——!”
寅时三刻,天色将明未明。
厚重的城门在刺耳的“嘎吱”声中,被数十名伤兵用尽最后力气推开。
门外,不是生路,而是连绵如星海、篝火尚未熄灭的袁军大营。
田楷立于门前。
他卸去了破损严重的肩甲,只穿着一件布满刀箭创痕的黑色铁甲。
那是公孙瓒早年赐予他的“幽玄甲”,曾随他征乌桓,战石门。
此刻血迹斑斑,却擦拭得冰冷光亮。
手中握着一杆镔铁长枪,枪缨早已被血染成暗红,凝结成块。
他身后,是三千人。
不是完整的军阵。
有须发花白的老卒;
有脸上还带着稚气的新兵;
有缺了胳膊用布带将刀绑在断臂处的悍勇之士;
也有身上包扎处还在渗血的伤员。
他们铠甲不全,兵器各异,但每个人的眼神都一样——平静,死寂。
在那死寂深处,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火焰。
没有战前动员,没有慷慨陈词。
田楷只是缓缓举起长枪,枪尖指向远处那杆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颜”字大旗。
“弟兄们,”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将军已去。
易京已空。
咱们这些剩下的,是幽州的兵,是将军的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
“前面,是十倍于我的河北精锐。
冲过去,会死,会死得很惨,尸骨无存。
现在,放下兵器,脱了衣甲,混进百姓里,或许能活。
立刻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