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问,是少年天子刘协,深藏心底的恐惧;
也是他从未对人言说的软弱。
刘夏静静听着,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暮春的风带着花香吹了进来。
“陛下,”刘夏转身,目光清澈而坚定,“臣给陛下讲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
“臣年少时,曾见一株古松。
那松树长在悬崖峭壁之上,根须扎进石缝。
树干扭曲如龙,半边枝叶已枯,半边却郁郁葱葱。
当地老人说,那树已活了五百年,历经雷劈火烧,山崩地裂,却从未倒下。”
刘夏缓缓道:“臣问那老人:这树为何不倒?
老人说:你看它的根,看似枯朽,实则深扎岩层十数丈;
你看它的干,看似扭曲,实则每一处弯曲都是为了卸去风雨之力;
你看它的枝,是枯了一半,那是因为他无力汲取养分,但另一半依然在汲取全部养分,所以长得格外茂盛。”
他走到刘协面前,深深一揖:“陛下,如今的大汉,就像那株古松。
四百年的根基,早已深入天下人心;
历经王莽篡汉、黄巾之乱、董卓之祸,看似枝干扭曲,却也因此锻炼出了韧劲。
此时,关东、河北、中原虽然沦丧,但益州、关中、荆南这一半,还在全力生长。
待日后扫清寰宇,照样生机勃勃。”
“所以陛下问臣,汉室能复兴吗?”
刘夏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火焰般的光芒:
“臣的回答是——只要陛下信臣,与臣同心,天下必平!
这不是空话,是臣用三年定益州、收关中、破匈奴、抚荆南的事实!”
“我们要做的,不是急于收复每一寸土地,而是像那古松一样。
先扎稳根基,养足元气,然后......等待时机。
待袁术称帝,天下共讨;
待曹操袁绍相争,两败俱伤;
待荆州生变,可顺势取之......一步,一步,稳扎稳打。”
刘协怔怔地看着刘夏,眼中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站起身,走到刘夏面前,这个动作让刘夏微微一怔——因为刘协竟对他深深一揖!
“我靠!”刘夏急得口头语都冒了出来,赶忙去扶,“陛下!不可!”
刘协却执意行礼完毕,才直起身。
他眼中含泪,却带着笑意:“这一礼,不是天子对臣子,是刘协对刘夏。
感谢你让我明白了何为天子之责,何为社稷之重。
从今日起,朕信你,与你同心!”
两人相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沉默片刻后,刘夏忽然道:
“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将军但说无妨。”
“臣......想请一段时日的假,去中原看看。”
“中原?”
刘协愕然,“如今中原兵荒马乱,将军身系社稷安危,岂可轻涉险地?”
刘夏摇头笑道:“陛下,臣在汉中、关中、益州待得太久了。
虽然各地急报不断,但终究是纸上谈兵。
臣想亲眼去看看。
看看曹操是如何治军的,看看吕布占了徐州后百姓过得如何,看看袁术治下的淮南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民不聊生......更重要的是,臣想去见见一些人。”
“哪些人?”
“刘备,刘玄德。”
刘夏缓缓道,“此人以仁德著称,颠沛流离却始终不坠其志,麾下关羽、张飞皆万人敌......
臣想亲眼见见他,看他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是个可以......合作之人。”
他没说“招揽”,说的是“合作”。
刘协听懂了,沉吟道:“将军是想......联刘抗曹?
或者,联刘制吕?”
“都有可能,也可能都不是。”
刘夏坦诚道,“臣需要亲眼看过,才能判断。
况且,臣此行还有一个目的——”
他走到地图前,指向徐州:“吕布袭取下邳,刘备退居小沛,二者看似和解,实则嫌隙已深。
臣想去看看,这脆弱的平衡能维持多久,又会在何时......被打破。
而我们,该如何从中取利。”
刘协看着地图,又看看刘夏,良久,长叹一声:“朕知将军心意已决。
只是......千万保重。
大汉可以没有徐州,可以没有河北,却不能没有将军。”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让刘夏心中也是一暖。
他郑重行礼:“陛下放心,臣会小心。
朝中政务,有荀公达(荀攸)主持;
军事防务,贾诩庞统可当大任;北疆之事,贾文和(贾诩)已有全权——臣已交代清楚,陛下可安心。”
“何时动身?”
“三日后。”
“带多少人马?”
“只带我黄师伯和十余亲卫,轻装简从,扮作商旅。”
刘夏笑道,“人多了,反而不便。”
刘协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将军此行,可要朕予你什么凭证?
比如......钦差身份?”
“不必。”刘夏摇头,“臣是卫将军,这个身份足够。
况且......有些地方,以朝廷钦差的身份反而不便。”
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直到宫灯初上,刘夏方才告辞。
走出宫门时,夜幕已降临汉中。
刘夏回头望了望那座在夜色中巍峨却孤单的宫殿,又抬头望向东方。
那里,是广袤而混乱的中原,是英雄辈出的时代,也是......他必须去面对的战场。
刘夏想起一个月前,在这座城的另一个角落,他对刘协说的那句话:
“百姓不在乎坐在龙椅上的人姓刘还是姓董。
他们在乎的,是能不能活下去,能不能让子孙活下去。”
如今,他要去中原看看。
去找寻许褚和赵云,也去看看那里的百姓。
看他们是否也能像汉中、关中、益州的百姓一样,看到活下去的希望。
三日后,一支十余人的商队,悄悄出了南郑东门。
商队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普通,衣着朴素,唯有一双眼睛清澈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汉中城,然后转身,扬鞭策马。
“驾!”
马蹄声起,向东而去。
那里,是混乱的中原,是未知的挑战,也是......大汉未来的方向。
而在汉中皇宫的瞭望台上,少年天子刘协凭栏远眺,看着那支商队消失在东方地平线。
他手中握着一卷刚刚收到的密报——来自荆州庞统。
“蔡瑁近日频繁联络襄阳士族,似有所图;
黄祖在江夏按兵不动,但暗中与袁术使者接触;刘表病危,恐难熬过今夏......”
刘协将密报缓缓卷起,望向东方,轻声自语:
“卫将军,愿你此行......一切顺利。
朕在汉中,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