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卫将军府,孟达衙署。
孟达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封密信,已经看了三遍。
信上就几个字:
“天子已擒,曹营到手。
三日内劫持贾诩入许昌。”
落款处没有姓名,只有一个墨迹干涸的印痕,落着两个字——“潜龙”。
两年了,这个印他见过它三次。
第一次是让他想办法靠近长安防务,第二次是让他获取贾诩的信任。
那一次他在贾诩面前演了大半年,端茶送水、任劳任怨,才换来一个“此人可用”的评价。
第三次就是这个。
“潜龙”对他许以重利,每次都兑现得干脆利落。
财物、人脉、暗桩配合,从不含糊。
而最后给他许诺的一州之主更为诱人。
对于前些时候发生的凉州反叛,他就知道那是“潜龙”的手笔。
虽然失败了,但当时所有人都没算到刘夏会突然从鲜卑回来。
而现在,刘夏回来了,“潜龙”却依然把汉帝弄到了手。
他还控制了整个曹营,曹操的三州之地已经尽在掌握。
此人手段极为高超,地下实力着实厉害。
想到这些,孟达把信放到火盆里。
看着纸角卷起来,火舌舔过那几个字,最后只剩一撮灰。
他盯着那撮灰看了很久,像在确认它不会再长出新的字来。
他继续想。
若是助“潜龙”成功谋得天下,一州州牧便可到手;
孟氏一族便可称为新晋望族。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那个下午。
父亲躺在床上,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眼睛还是亮的。
父亲攥着他的手,很紧很紧:
“达儿,孟家到你这一辈,不能在我这里断了。
你爷爷那一辈还是县令,你爹我不争气,什么都没给你剩下。
孟家的门楣,就靠你了。”
他那时候没答话,只点了点头。
现在那点头的分量像山一样压在他肩上。
若他依然在卫将军麾下,依然是长安的一个小小治安长。
哪怕日后就是升迁,还能升到哪里去?
四方将军?
那得打多少仗、熬多少年。
孟家等不了那么久,也许也没那个计划。
昨夜联络人来时说过一句话:
“三日未办,自有他人做。
若报信,孟氏一族皆灭。”
他没有问“他人”是谁,也没有问“皆灭”是谁灭。
该问的不该问的,那人一句话都说完了。
冷汗从孟达额角渗下来,他没有擦。
他呆坐衙署足有半个时辰。
窗外天光从灰白变成金黄,又慢慢暗下去,他坐在那里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
父亲的话和联络人的话,在他脑子里轮流转,像磨盘一样把他夹在中间。
又过半个时辰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长安城层层叠叠的屋顶,然后他说了一个字,很轻:
“做!”
但怎么做?
他麾下只有两千兵卒,这两年被他暗中帮助、嘘寒问暖、收入心腹的,只有五十余人。
五十个人去劫持贾诩?
可贾诩身边有二百兵卒轮值护卫,而且马岱的五千兵卒在城西十里处扎营。
最关键马岱本人还住在城内。
怎样行动?
孟达盘算:
如果动手,他要在马岱从城内赶回营地之前完成劫持。
否则,马岱一旦出城调兵回来,他那两千人即便全部拉上,也是杯水车薪。
那样他就没机会了。
他又深想,马岱只是马超堂弟。
马超嫡亲三兄弟各有固定兵马和职位,唯独马岱被调来调去。
从带军到长安,长安到潼关,潼关又回长安。
马岱心里会不会有怨?
若是能试探出马岱的态度,或许能找出破口。
若马岱对卫将军和贾诩不满,便可拉他入伙;
若马岱忠心耿耿……那就在劫持贾诩之前,先把他除掉。
孟达起身,在衙署内踱步,目光落在墙上悬挂的长安城防图上。
他忽然停住,手指在图上轻叩了几下,停在城外马岱营寨的位置上。
那是许褚练屠虎军的地方,马岱的五千兵卒驻在那里。
他又看了一眼城内马岱衙署的位置,然后转身坐回案前,下了决定。
应该邀马岱吃顿酒,探探他的口风。
酒桌上说的话,比平日议事碰面时真。
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去,请马岱将军今晚过府一叙,就说我得了两坛好酒。”
门外亲兵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了。
孟达想好今晚在酒桌上要怎么开口后,出了衙署。
他看贾诩的听事厅还亮着灯,但他没有过去。
只是冷冷一笑,回自己府内。
与此同时,马岱正在府内看书,亲兵进来报:
“将军,孟达将军派人送来口信,
说得了两坛好酒,请将军今晚过府一叙。”
马岱闻言,想了想刘夏嘱托之事,心道:
“难道有异,去看看再说!”
他对亲兵道:“让他回报,本就随后就到。”
亲兵出去回话。
马超走到门口又喊了一个心腹亲兵过来,低声说了一句:
“你去贾诩先生府上,就说孟达邀我过府饮酒,今夜不在署中。”
校尉点头去了。
马岱换了一身便服,只带了一个随从,佩剑也解了,挂在架上。
出门,直奔孟达府邸。
孟达收到回话,早等在那里了。
看到马岱,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随即快步迎上:
“马将军,你可算来了。
我那两坛酒等你都快等酸了。”
马岱拱手笑道:
“孟将军盛情,末将岂敢不来。”
两人并肩入厅,寒暄几句便落了座。
酒过三巡,话题从长安防务聊到各地战事,又聊到潼关换防的事。
话头从公事慢慢滑到了私事上。
孟达替马岱斟了一杯,叹了口气:
“说来惭愧,我孟达当初投卫将军时,想着能像孟起将军那样驰骋疆场,马革裹尸也算痛快。
如今倒好,做了个治安长,整日街头巷尾盯着谁家丢了一只鸡、谁家门前倒了半桶水。”
他端起酒杯晃了晃,目光却落在马岱脸上,
“马将军,你说这算什么将军?”
马岱听后,手中的酒杯顿了一下,然后仰头灌了下去:
“在下何尝不是。
大哥随卫将军征伐幽冀,攻城拔寨。
我只能在关中守城,保护文和先生”
他夹了一筷子菜,嚼得很慢,像是要把那话咽下去一样,
“反正都是守着,在哪都一样。”
孟达听完这话,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了一下——有戏。
“马将军,”
他又斟了一杯,
“你我都是被拴在长安的人。
日后若是有了出头之日,互相提携一把,总好过一个人在这城里闷着。”
马岱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孟将军这话,末将记着了。”
二人又饮了几杯,酒已见底。
马岱起身告辞时,脚步已然虚浮打晃。
走到门口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只朝孟达拱了拱手:
“孟将军,改日换我请你。”
说罢,在随从的搀扶下走了。
孟达看着马岱背影笑了:
“同我一样,那就逼你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