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完听完这话,笑了。
笑容里满是老谋深算。
“所以,诏书要以‘祭祀高祖’为名。”
他指着诏文开头,
“高祖皇帝乃汉室之祖,祭祀大典,刘夏身为汉臣,敢不亲至?
此乃孝道大义,他若推辞,便是不孝。
不孝之人,何谈忠君?”
“再者,”伏完看向荀攸,目光意味深长,“沔阳是他的家,不是吗?
而且,贾诩本就是尚书令,令其留在陛下身边就行任尚书令就好。
至于法正,一介寒门,有何可俱。”
荀攸浑身一震。
“国丈,”荀攸声音发干,“攸既已侍奉陛下,自当以陛下旨意为准。
然……此举若引发关中动荡,乃至兵变,恐非社稷之福。”
“所以才要快,要稳。”
伏完起身,在暖阁中缓缓踱步,
“现在发诏,令刘夏春忙前抵汉中。
其间不过半月,他纵有疑虑,也来不及布置。
待他入汉中,大局已定。”
他走到窗边,掀起锦帘一角。
外面夜色深沉,宫灯在风雪中明灭。
“诸公,”伏完转身,目光扫过众人,“汉室倾颓至此,你我身为臣子,当思拨乱反正。
制衡权臣,非为私利,乃为公义。
若他日史书工笔,记我等今日密谋,后人或会骂我等‘猜忌功臣’……”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铿锵:
“但若因我等不作为,致使汉室再出王莽,那时后人又会如何评说?
‘明知其患,而坐视其成’——这骂名,你我担得起吗?”
所有人沉默了。
是长久的沉默。
炭火渐弱,暖阁内的光线暗了下来。
终于,杨彪缓缓起身,对着诏书,深深一揖:“老臣……附议。”
赵温、种辑随之起身。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荀攸身上。
荀攸看着那卷明黄诏书,仿佛看到一条无形的锁链,正从汉中伸出,要锁住千里之外的那头猛虎。
他闭上眼,想起刘夏送别时的话:“公达,好生辅佐陛下。
只要心向汉室,你我便是同路人。”
心向汉室……
可汉室,究竟是什么呢?
是龙椅上的天子?
是这宫阙深院?
还是天下千万渴望太平的百姓?
荀攸睁开眼,缓缓起身,对着诏书,也作一揖。
“在下……附议。”
声音很轻,却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伏完满意地点头,将诏书卷起,收入怀中:“明日朝会颁发。
诸公,今夜之事……”
“出此门,入此耳,再无六知。”赵温接口。
众人彼此对视,眼中皆有复杂神色。
暖阁门开,寒风灌入,吹得炭火明灭不定。
荀攸最后一个走出,抬头望天。
雪已停,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钩冷月。
月光洒在汉宫殿宇的琉璃瓦上,泛着幽蓝的寒光。
千里之外,长安城。
刘夏正在灯下审阅荆南四郡的田亩清册,忽然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纸上,晕开。
他抬起头,望向南窗——那是汉中的方向。
“主公?”法正捧新茶进来。
刘夏摇摇头,将污了的纸页团起,扔进火盆。
火焰窜起,纸页瞬间化作灰烬。
“无事。”刘夏重新铺纸,提笔蘸墨,“只是觉得……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法正眼神微凝:“主公是指?”
“不知道。”刘夏落笔,字迹力透纸背,“但该来的,总会来。”
窗外,北风呼啸而过,卷起檐角铜铃,叮当乱响。
那声音,像警报,又像……战前的鼓点。
十日后,长安卫将军府。
刘夏独坐案前,三份文书呈品字形铺开,如三把匕首刺在心头。
左手边,是汉中以“祭祀高祖”为名的诏书,明黄绢帛上朱批御印,辞藻华美端庄。
右手边,是张任转来的北疆密函——昌战父子遇鲜卑使者试探,其子昌奇怒焚金狼符,并附鲜卑王庭动向。
正前方,则是昌战直接写给刘夏的私信,羌文汉文并书。
书房门无声开启,法正与贾诩一前一后步入。
二人见刘夏神色,皆屏息肃立。
刘夏没有抬头,只将诏书推至案前:“二位,看看这个。”
法正先接过,一目十行,面色渐沉。
贾诩则捧起昌战的信,读得极慢,枯瘦的手指在“轲比能欲联羌制汉”一句上停顿良久,心有所思。
“好一个‘祭祀高祖,共商国是’。”
而法正却是,立刻放下诏书,冷笑一声,
“春耕前抵汉中。
这是连准备的时间都不想给主公。”
贾诩放下密信,缓缓抬眼。
这位年过五旬的谋士眼中无波,声音平缓如古井:“此诏名为祭祀,实为囚龙。
老臣畏权,恐生‘清君侧’之变。”
“清君侧?”法正年轻气盛,眼中闪过锐光,“清谁?
清主公?
还是清我们这些‘蛊惑卫将军’的好佞?
靠,玩蛋去吧!”
这些天,这个文人也学会了这些俗话。
他走到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手指从长安划向汉中:
“国丈伏完、太尉杨彪、司隶校尉赵温……这些老臣在汉中深宫密谋,以为能瞒天过海。
却不知汉中行宫内外,也有我们的眼睛。”
刘夏终于抬头。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从漠北滑下,经过羌人聚居的河套,停在汉中,又向东点过襄阳、寿春。
指尖所及,皆是暗流。
“文和说‘囚龙’,孝直说‘清君侧’。”
刘夏的声音在寂静书房中格外清晰,
“那依二位之见,我该不该回去?”
法正毫不犹豫:“不回!
便说北疆鲜卑异动,需主公坐镇调度。
祭祀之事,可遣使者代行。
天子若责,便是罔顾边防大义!”
贾诩却摇头:“若不去,便是抗旨。
抗旨便是有了反迹。
届时汉中老臣便可大做文章,联络诸侯,共讨‘不臣’。
北有鲜卑,南有汉中,主公将两面受敌。”
“那就让他们讨!”法正眼中厉色一闪,“马勒戈壁的!
关中十万将士,益州钱粮充足,何惧那些腐儒?”
“惧的不是腐儒,是大义名分。”
贾诩声音依然平缓,却字字敲在人心上,
“主公能得关中民心,能得将士效死,皆因‘匡扶汉室’这面大旗。
若失了这面旗,便是董卓、李傕之流。
届时荆州刘表、淮南袁术,乃至曹操、袁绍,皆可借‘讨逆’之名来攻。
我们挡得住一家,挡得住天下诸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