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整了一下章节位置,昨晚的半截在上一章)
沈沈回将那些玉牌一块块刻好,齐齐排在石桌上,共计二十三枚。
青碧玉色映着堂中昏光,雷符朱砂隐现,倒有几分冷冽的庄严。
他端详片刻,方将玉牌尽数收入袖中。
便在此时,身后传来一声吐息。
沈回转头,见胡成缓缓睁眼,面上神色有些懵懂,像刚从一场浅梦里挣出来。
他抬手擦了擦额角,掌心潮津津的,尽是一层薄汗。
“如何?”沈回问道。
胡成迟疑片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小腹,又抬头看了看沈回,斟酌着字句,闷声道:
“弟子……弟子方才闭着眼,起初只觉得眼前发黑,后来不知怎的,小腹那里好像有一丁点儿热气,又好像没有。弟子……弟子也说不太准……”
他越说越没底气,声音便低了下去,像是怕自己说错了话。
沈回闻言,微微颔首:
“这便是气感将生未生之兆。你窍穴闭塞,头一回打坐能有这结果,已算不错。”
胡成听了,面上虽无太多喜色,嘴角却微微松了松。
随后沈回又自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递了过去:
“拿着。”
胡成双手接过,低头一看。
只见那玉牌通体淡青,正面朱砂符箓殷红如血。
背面刻着三个篆字,他不认得,却觉得那字笔划曲折,很有分量。
“这是门派信物,好生收着。”
沈回淡淡道:“如今虽还名声不显,但往后便不一样了。”
胡成闻言小心地将玉牌揣入怀中,贴在胸口,点了点头。
沈回没有再说雷符的事,而是又从袖中取出一只油纸包。
纸已有些洇油,透出里头酱色的一角。
他将纸包递过去:“你刚开始修行,尚不能辟谷,将就吃点儿吧。”
胡成伸手接过,油纸入手微凉,却沉甸甸的,隔着纸能闻到一股熏酱的咸香。
他喉结动了动,正要道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回抬头望去,只见废宅半塌的门框外,一前一后走进两个人来。
前头是个老者,身形清瘦,穿一件灰袍,须发半白,一双眼睛却亮得很。
沈回一眼便认了出来。
正是那日他与陆欢在山上碰见的隐居老者,那个告诉他“松间照”如何好喝的老头。
后头跟着的是个年轻女子,身量高挑,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长刀。
不是聂允,又能是谁?
两人一进门,目光便与沈回撞在一处。
沈回微微一怔,旋即笑了。
那老者也愣了一下,随即捋须笑叹:
“原来小友竟在此处,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沈回起身,拱手行了个礼,含笑道:
“前辈在找我?”
老者摆了摆手,连声道:
“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他目光扫过堂中,在胡成身上略停了一停,又落在石桌上那些残存的玉屑朱痕上,却不追问。
沈回也不多言,只将目光转向聂允。
聂允自进门起便盯着沈回看,眉头越蹙越紧,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眼,忽然脱口道:
“是你?”
沈回笑着点头:
“正是贫道。许久未见,聂姑娘别来无恙。”
聂允点了点头,目光却定在沈回的一头白发之上。
她记得清楚,当年在清风观见着的那个少年,是一头黑发。
如今不过寥寥几年,竟已尽数白了。
她有些疑惑,终是问道:
“你头发……怎么白了?”
沈回也学那老者,笑着摆了摆手:
“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聂允闻言,鼻子一皱:“不说算了。”
她转身便往堂内走,腰间刀鞘磕在石阶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走到胡成身边时,聂允脚步一顿,偏过头来看了对方一眼。
胡成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手里还攥着那只油纸包,眼睛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聂允收回目光,转头问沈回:
“这位是?”
沈回含笑:“清风观新收的弟子。”
聂允闻言“哦”了一声,目光在胡成那张高颧骨,尖下颌的脸上停了停,欲言又止。
随后她转过身来,看着沈回,到底还是问出了口:
“你师父……”
沈回笑着摇头:“聂姑娘,别问了。”
聂允闻言,竟当真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她又看了胡成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只油纸包上,鼻翼轻轻一翕,忽然开口:
“闻着怪香的,能给我吃点吗?”
胡成呆了一呆,下意识看向沈回。
得,讨口子又来了!
沈回无奈点头。
胡成这才将油纸包打开,里头是一只熏得油亮的整鸡。
聂允也不客气,伸手撕下一只鸡腿,咬了一口,含糊道:
“味道不错啊。”
老者笑着在石桌旁坐下,从腰间解下一只葫芦,拔开塞子,酒香四溢。
他先仰头灌了一口,又递给沈回。
沈回接过,饮了一口,递还给老者。
结果老者竟又递给了聂允。
聂允一手拿着鸡腿,一手接过葫芦,也不讲究,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擦了擦嘴,方才递还给老者。
胡成坐在一旁,手里还捧着那半只鸡,不知该吃不该吃。
沈回看了他一眼:“吃吧。”
胡成这才低头啃了起来。
几人围坐堂中,破窗外夜风阵阵,吹得老槐树的枝桠沙沙作响。
偶尔有枯叶从破了的窗棂飘进来,落在石桌上,又被风卷走。
堂中无灯,却有月光从塌了的半面屋顶漏下,清清冷冷地铺在地上。
几人各自说起了分别之后的事。
老者先开口,说的却不多:
“老夫那日听了小友一席话,当日便下了山,去寻访几位故友。走了三山五岳,访了七洞八府,结果全都没寻着人。”
他饮了口酒,叹着气道:
“大概是都死了。”
沈回默然点头,没有接话。
聂允咽下嘴里的鸡肉,接过话头:
“我当初离了清风观,便径直去了县城,美美地喝了一顿。醒来之后,直接回了益州。走到半路,听说青城山出了变故,便又想着去凑凑热闹。”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一声:
“结果刚到山脚,就被我师父逮了个正着。然后就被拎回万剑山,关了整整一年。”
她又端起酒盏,灌了口酒:
“结果有一天,送饭的弟子说漏了嘴,说师父下山办事去了。我一听,这不就是机会么?于是我当晚就溜了出来。”
沈回听罢,上下看了她一眼。
她此时已是筑基后期修为,头顶血煞浓郁如稠,比之当年第一次见时不知强了多少,想来这两年没少杀伐。
聂允见沈回在打量她,反问道:
“你呢?这些年都做了什么?”
沈回便捡了些能说的说了。
一路东行,过州越县,遇过几头不成气候的妖物,也撞见过几桩诡异的怪事。
他说得平淡,聂允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哈哈一笑。
老者听着听着,却忽然开口:
“上次与你一起的那个小女娃呢?”
沈回沉默了一瞬,略一思忖,终究还是放下了手里的酒杯,一挥衣袖。
堂中顿时多出一大一小两道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