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回说着,忽然话锋一转,提了一嘴:
“几位可曾听过镇元大仙的名号吗?”
“谁?”
“镇元子,地仙之祖,混名与世同君。”
众人一脸茫然。
万剑山那两位到底不是道门中人,闻言便直截了当地摇了摇头。
但冯道人就不一样了。
他是有正经道脉传承的,平日里颇重师承来历。
此刻听沈回抛出这么个名号,脑子里转了几转。可翻遍了记忆里的仙真谱系,却怎么也寻不着这号人物。
他沉吟片刻,装模作样地捋了捋胡须:
“镇元子,嗯,听着好像有点耳熟……”
沈回见他这般模样,心下一阵好笑。
你耳熟个泡泡茶壶啊!
张口就来是吧,那贫道再给你吹个牛逼。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顺着话头往下说道:
“话说这镇元大仙座下,有清风、明月两位道童,而我清风观的传承,便与清风老祖颇有渊源……”
冯道人闻言,神色顿时一肃:
“原来如此,倒是贫道孤陋寡闻了……”
沈回正准备再胡诌两句,一旁的聂允却忽然将窄刀往膝上一搁,话锋一转,开口问道:
“你如今修为几何?”
沈回转头,发现她是在问自己,也不隐瞒,坦然直言道:
“贫道如今已入金丹。”
聂允听了这话,顿时两眼一瞪:
“金丹?”
她失声叫道,过了半晌又憋出一句:
“这么厉害?”
沈回笑着回望:“你也不差。”
简单几个字,却让聂允心绪翻涌,生出无限恍然。
三年前,她初见沈回。
彼时她是筑基,沈回不过炼气。
那时沈回称赞她厉害,她回了句“你也不差”。
而今三年倏忽而过,昔日尚在炼气的少年一举破境入金丹,进度惊世骇俗。
而她则从前辈境,落到了小友境。
就连这句话,也被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她摇了摇头,苦笑一声,将膝上窄刀握在手里,指尖摩挲着刀镡,心绪沉沉。
陆玄松见她这般模样,端着酒盏问道:
“怎么了?”
聂允直言道:“三年前我见他时,他还只是炼气修为。”
此话一出,场中倏然一静。
陆欢和胡成听了这话,倒是没什么反应。
可陆玄松和冯道人听了,却俱是一脸惊异。
“什么?”
“三年?”
聂允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
“是啊,三年。”
陆玄松张了张嘴,几番欲言又止。
冯道人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也只化作一声长叹,末了,将盏中残酒一饮而尽。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沈回闻言失笑,提起酒葫芦,替他将空盏满上:
“冯道友何必妄自菲薄。太虚观一脉底蕴深厚,贫道不过是机缘巧合,占了些便宜罢了。”
冯道人接过酒盏,话语中满是怨念:
“贫道也想占便宜,奈何没那个命。”
……
酒盏又添了几巡,话头渐渐散开。
聂允说起自己小时候,最喜欢舞刀弄枪。
她父亲是参知政事,朝堂上翻云覆雨的人物,回到家来,脸上总挂着一层阴云。
她母亲走得早,父亲便将她养在深闺,命人教她琴棋书画、女红刺绣。
她学得也快,先生们夸她聪慧。
可父亲听了,只是淡淡“嗯”一声,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因为于他而言,这些本就是大家闺秀的本分,不值一提。
年少叛逆,心底终是忍不住喜欢。
某夜月朗风清,她偷了侍卫的腰刀在月下舞练,却不巧被父亲撞了个正着。
随后的场景,她记了许多年。
父亲站在廊下,静静地看了她许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你将来是要嫁人的。整日想着舞刀弄枪,成何体统?”
第二天,院墙便加高了三尺,门上落了一把铜锁。
先生们来得更勤了。
诗书女红填满了她整日光阴。
她独坐窗前,日日听闻墙外市井风声,心底只剩茫然,不知自己何日才能挣脱这一方方寸囚笼。
整整三年,她被困深宅,不见山海,难辨四季。
唯有窗前花开花落,年复一年,岁岁枯荣。
十五岁那年,父亲一纸婚约,将她许给太尉府嫡长子,只为稳固朝堂权位,成全聂家声势。
她见过那人一次,隔着屏风,只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和一双浑浊的眼睛。
父亲说,这是“为了聂家的将来”。
说这话时,他连看都没有看她,只低头抚摸着手里的玉如意。
出嫁那日,天还没亮,喜娘便来给她梳头。
脂粉敷面,凤冠压得她抬不起头。
她看着镜中人影红衣似火,妆容精致刻板,宛若一具被人摆布的瓷偶,全无半分活气。
然后一个念头便不可遏制地冒了出来。
她猛地起身,一把推开喜娘,抬脚踢掉了绣鞋。
嫁衣的下摆绊了她一下,她索性撕了那截绸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上,跑出门去。
聂府上下瞬间乱作一团,家丁高举火把四处搜寻,人声鼎沸。
她却趁着混乱,连夜逃出深宅,摘下头上凤冠,低价典当换了盘缠。
此后机缘巧合,她拜入万剑山门下,得以执刀修行,挣脱俗世枷锁。
“再后来呢?”陆欢听得入神,轻声追问。
“再后来?”
聂允笑了笑,抬手抹去唇边酒渍:
“再后来,我父亲便对外只说,女儿暴病夭亡啦。”
众人默然,心绪微叹。
冯道人闻言,也说起太虚观里的旧事。
昔日观中师兄弟七八人,为争夺衣钵传承、道观基业,明争暗斗十数载,离心离德。
可到头来,师父一个蹬腿儿,撒手人寰,纷争半生的几人谁也没能接手道统。
太虚观就此分崩离析,同门四散别离,各奔天涯,半生争闹,终究成了一场空。
……
几人坐在桌前,东拉西扯,从原生家庭,聊到制度的结构性问题。
从年少境遇,聊到世俗规矩,闲谈随性,心绪相融。
又聊了一阵,陆玄松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看向沈回,问道:
“小友,你接下来打算往何处去?”
沈回拿指节叩了叩膝盖,沉吟道:
“贫道原是打算往山里走,寻访灵山秀水,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古洞遗迹。”
他说着,又提起酒葫芦给众人满上:
“你们呢?”
聂允漫不经心地轻敲刀鞘,语气闲散:
“听说昭阳郡城前些日子出了棵桃树,颇为神异。我想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讨上一枚桃子。”
陆玄松闻言,捋了捋胡须,摇头道:
“依老夫看,那桃或许有些神异不假,可于你而言,也只是杯水车薪。”
沈回点头附和道:“前辈说得在理。你如今已是筑基后期,一颗桃补不了什么。”
聂允却不以为意,只笑了笑:
“无所谓,反正左右也是无事。而且我听说那里新出了一种酒,好像叫什么桃花酿,风味绝佳。就算讨不到桃子,讨杯酒喝也是好的……”
她说着,下意识舔了舔嘴角,眼里满是期许。
沈回看她这副模样,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伸手从袖中摸出一方黄纸和一支朱砂笔,就着石桌,凝神聚气,落笔如风。
朱砂流转,笔势凌厉,符纹一气呵成,寥寥数息便绘成一张完整雷符。
他将符纸递给聂允。
聂允接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不明所以:
“这是?”
沈回说:“你此番去往昭阳郡城,若是在那桃树底下,遇见一位名叫孙承影的少年,便替我将这张符纸转交于他吧。”
第 149章 背道而驰
聂允捏着那张符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随口问道:
“他是你什么人?”
沈回略一沉吟,才轻声开口:
“算是……故人吧。”
聂允见他不欲多提,也不再追问,只将话头一转:
“这是平安符?”
“也可以这么说。”沈回点了点头。
聂允将符纸妥帖地收入怀中,复又问道:
“若是我到了那里,遇不上你说的那人怎么办?”
“那便随你了。”
沈回摆了摆手道:
“自己留着也好,随手扔了也罢,反正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聂允闻言,顿时翻了个白眼:
“我大老远给你送东西,你难道就不想表示一下?”
“表示什么?”沈回装傻。
“请我喝酒!”
“下次一定。”
沈回说着,转头看向一旁的冯道人:
“冯道友,你接下来又打算往哪里去呢?”
冯道人方才一直悄悄打量聂允手中的符纸,此时听见问话,才回过神来,答道:
“贫道要回观里一趟。出来这些时日,也不知观中那几亩药田怎么样了。”
沈回笑了笑:“那咱们岂不是马上就要分道扬镳了?”
“是啊。”
冯道人也跟着笑了:
“沈道友若是要进山,贫道便得在前面的镇子与道友说声告辞了。”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
这才发现夜色将尽,天将破晓。
堂中漏下的月华渐渐淡去,换作清冷的晨色。
门外来了一行人,约莫七八个,手里攥着柴刀、扁担和麻绳,正探头探脑地往屋里张望。
为首的是个佝偻着背的老者,身后跟着几个面黄肌瘦的汉子,衣裳褴褛,满是补丁。
沈回目光一扫,侧头对胡成吩咐一句:
“去问问,他们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
胡成点头起身,走到门口,低声问了几句。
起初那群人言语支吾,神色躲闪,几番含糊推脱,最后才由为首的老者低声答了几句。
胡成听罢始末,回来如实禀报:
“说是上山砍柴的樵夫,行路疲累,想来此处歇歇脚。”
沈回闻言,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胡成确实不是个机灵的人。
这话听着便假。
废宅临河而建,往南十几里才是山,砍柴怎会跑到这里来?
再看那几人神色,眼睛不住地往房梁上瞟,往门框上瞄,哪里是砍柴的样子?
沈回很快就明白了过来。
这些人应是来拆这废宅的。
驿站虽塌了大半,梁柱椽木好歹还能用,穷苦人家拆回去,尚能搭个棚子,修个猪圈。
只是他们不清楚沈回几人的来路,不敢贸然动手。
沈回没有点破。
他起身,朝其余几人拱了拱手:
“天亮了,咱们也该走了。”
陆玄松也笑了笑,将酒盏搁在桌上,葫芦别回腰间:
“是啊,咱们在这儿,他们怕是不好施展。”
说着便也站起身来,整理衣袍。
一行人出了门去,和那群村民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那些村民见他们出来,纷纷让到路旁,手里柴刀藏到身后,低着头,不敢与他们对视。
沈回走在最后。
跨出门槛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中,一个半大孩子快步走进驿站,蹲在地上,正从地上扒拉出什么。
定睛一看,是在捡他们方才扔下的鸡骨头。
只见他将骨头从地上捡起,然后喜滋滋地塞进嘴里,用力嚼碎,吮吸其中的盐味和骨髓。
沈回叹了口气。
陆欢见他没有跟上来,便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没事。”
沈回摇了摇头,随后转身回到驿站之中。
那些村民见他折返,纷纷停了手。
打量椽子的汉子把手从柱头上缩回来,蹲在地上捡鸡骨头的孩子也慌忙站起身来,装作不经意地将骨头丢在脚边。
沈回什么也没说。
他从腰间摘下翡翠葫芦,从中取出两只体型颇大的野猪,随手堆在地上。
野猪体型不小,一只便有两百余斤。
而那几个村民见了沈回这凭空取物的手段,尽皆瞠目结舌。
为首那老者张了张嘴,不明白沈回是个什么意思,只拿一双浑浊的眼睛怔怔地看着他。
“拿去分了吧。”
沈回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转身便出了驿站。
……
此时院外路旁,一行人正在作别。
聂允见他走过来,朝他挥了挥手:
“别忘了,下次见面,请我喝酒。”
陆玄松也拱了拱手,灰白的须发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眼睛含着几分笑意:
“小友,诗写得不错,字也写得不错。”
沈回微微一怔,转瞬反应过来。
一股促狭感从心底泛起,他忍不住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的笑意,温声应道:
“前辈谬赞。”
心里却暗自嘀咕:华文行楷,没见过吧,老头!
一旁的陆欢转头看向聂允,随口问道:
“你们去昭阳郡城之后,就要回万剑山去了吗?”
聂允摇头:“我打算去青城山脚下看看。”
“看什么?”
“听说那里修士汇集如云,还弄了个什么坊市。我要去看看有没有什么用得上的东西。”
“哦。”
陆欢点了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什么,低头摆弄了一下镯子,掌心便多出两串红艳艳的冰糖葫芦。
她抬手递出一串,送到聂允面前:
“你若是遇上承影哥哥,能不能帮我把这个给他?”
聂允垂眸看着色泽鲜亮的糖葫芦,挑眉笑道:
“可以倒是可以,但帮你有什么好处?”
“我可以请你吃一串。”
陆欢说着将余下的那一串也一并塞到聂允手里,坦荡而又大方。
聂允眼底漾开几分笑意,也不客套推辞,抬手接过,低头咬下一颗山楂。
脆糖碎裂,酸甜果香在舌尖化开,清冽甘甜。
她含着果肉,微微颔首,眉眼舒展。
至此,尘缘小趣尽了,别离便也近了。
众人各自敛了神色,齐齐拱手相对。
风拂旷野,晓雾初开,晨光漫洒在路上,温柔覆过几人的衣袂发梢。
“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仙路漫漫,各自珍重。”
“走啦走啦!”
道别声散落于晨风,轻缓悠远。
短暂相聚的一行人,再一次分作两路,背道而行。
聂允二人踏着沈回的来路,朝着陵州的方向渐行渐远。
前路山川层叠,云路迢迢,是寻访机缘的漫漫仙途。
而沈回四人则转身踏上了对方的来路。
昨日相逢皆是萍水,今朝别离各赴山海。
天地辽阔,两路人影愈行愈远,终在熹微晨光里,渐渐错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