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沉了下来。
暮色从山那头漫过来,一点一点吞噬着天光,将那一片开花的竹林染成了灰蒙蒙的影子。
风更冷了,钻进众人衣领里,让人忍不住想缩脖子。
沈回走上前去,抬手叩了叩门。
笃笃笃!
木门发出几声闷响,过了好一会儿,门内才传来脚步声。
门闩被一点点抽开,吱呀一声,木门向内打开了一条缝。
青竹探出半个身子来。
她看着瘦了许多。
颧骨微微凸起,皮肤更显苍白。
身上那件道袍空空荡荡地挂在肩上,像是挂在一副竹架子上。
头发则草草地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沾着些许草屑。
当她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那双原本黯淡的眼睛突然睁大:
“你……你们怎么来了。”
声音嘶哑干涩,像是许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沈回看着她,轻声问:
“青竹,你师父呢?”
青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微微偏过头,朝屋里看了一眼。
过了片刻,她收回目光,垂下眼帘,声音低低地回了一句:
“师父睡了。”
沈回闻言皱眉,缓步走进屋里。
屋里很冷,比外头暖和不了多少。
桌案上落了一层薄灰,碗筷整整齐齐地摆着,却只有一副。
云素道长盘腿坐在床上,双手拢在膝前,结着一个太极印。
她穿着件灰色道袍,身上披着一床旧棉被。
眼睛闭着,嘴唇微张,面容枯槁。
花白的头发整整齐齐束在脑后,一丝不乱。
她已经死了。
尸身没有腐坏。
大约是山间冬日太过寒冷,将一切都冻住了。
时间在这间屋子里停滞,连同它的主人一起,凝固在了某个冬日。
身后几人跟进屋来,见此一幕,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
沈回则是叹了口气,转身看向少女:
“青竹,你师父已经死了。”
少女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垂着手,没有说话。
过了半晌,她才慢慢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脚尖,小声应了一句:
“嗯。”
这个字就像是一把钥匙,出口的瞬间便打开了一扇门。
眼泪一颗接一颗地落了下来。
砸在地上,洇开小小的深色圆点。
一颗,两颗,三颗,越来越密。
少女的肩膀开始颤抖,她努力抿着嘴,嘴角往下压,像是想把眼泪憋回去。
可泪水总是不受控制地淌过脸颊,从下巴滴落。
她没有哭出声来。
整个屋子静得可怕,只有眼泪落在地上的声音,几不可闻,却又震耳欲聋。
“前些日子,天气转冷,观里烧柴也多了……”
她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委屈:
“有一天,我做好饭菜,端到师父面前,师父却没有吃。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饭菜,跟我说……今年冬天太冷,她许是过不了冬了。”
青竹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可眼泪很快又淌了下来。
“我听了这话,心里慌得很。就想着多捡些柴回来,把火烧旺些,师父就不冷了。我就去捡柴……我捡了好多好多柴……”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顿住。
过了片刻,才又重新开口。
“我回来的时候,师父还是没有吃饭。她盘腿坐在床上,叫也不应……”
少女又说不下去了。
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又低声道:
“缸里没水了。井里也结了冰。我本想去溪边打水,可路太远了,我不放心留她一个人在观里。幸好下了雪……”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自言自语。
她说她起初觉得恐惧,不敢相信师父真的已经死了,以至于不敢仔细看她的模样。
可她又实在忍不住思念,每天都要去瞧上几眼。
早晨去看,中午去看,晚上也去看。
她总觉得师父还会醒过来,说一句“青竹,师父饿了,去做饭吧”。
她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只是没一句说自己有多害怕,也没一句说日子有多难熬。
她只是说着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说灶房的柴火潮了,怎么也点不着;说前几天有只山雀飞进屋里,怎么赶也不走;说她原本在观前种了几棵白菜,可天太冷,都冻死了……
说到最后,她忽然抬起头来,看着沈回,开口问道:
“你是不是来带我走的?”
沈回看着她,没有立刻答话。
青竹见状又低下头去,声音闷闷的,像是嗓子眼儿里堵着一团棉花:
“师父说,等她死了,就让我下山去,去人多的地方。”
“她说山下热闹,有集市,有戏班子,有糖葫芦,有好多好多我没见过的东西。可是……”
她摇了摇头。
“可是我不想去。我就想在这儿陪她。”
沈回轻轻摇头,淡淡道:
“你师父已经不在这儿了。”
青竹抬起头,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模糊得看不清沈回的脸。
陆欢站在一旁,看了看沈回,又看了看青竹,然后轻轻走上前去,牵住了少女的手。
没有说话,只是握着。
沈回看着青竹,继续道:
“她便是真的在这儿,也希望你能离开。”
少女听了这话,终于哭出声来。
鼻涕糊了满脸,肩膀不停抽动。
沈回伸手,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脑袋。
“跟我们走吧。”
……
云素道长的丧事并不复杂。
青竹说了,不用初终与停灵,只需要入土为安便可。
她说师父生前交代过,不喜欢那些繁文缛节,说人死了就是死了,折腾活人只能给活人看,没甚意思。
于是少女在观前找了块地方,背靠青山,面朝竹林。
沈回帮着挖了坑。
胡成和静慧也来搭手,三个人轮流刨土,挖得并不深,恰恰容得下一人盘坐。
青竹把云素道长的遗体抱了出来,将那具瘦小的身躯轻轻放进坑里,又仔仔细细地把被角掖好,把道袍的褶皱抚平。
然后她开始填土。
少女没有再哭。她只是看着泥土一锹一锹地盖住那床被子,看着坟包一点一点隆起。
坟前也没有立碑。
青竹说,师父说过,立了碑便有了名字,有了名字便有人拜祭,有人拜祭便有了牵挂。
她不想让人牵挂。
做完这些,少女拍了拍手上的泥,回到观中收拾起了行李。
她的东西不多。
一本记载着粗浅练气法门的册子,两本云素年轻时候写下的游记,里面夹着几片枯叶做成的书签。
一根紫竹杖,一团麻线,一颗缝衣针,一个铜顶针,两件换洗道袍。
这便是她的全部行李了。
收拾完,她站在院子中央,环顾了一圈。
灶台,水缸,桌案,蒲团……
她看了很久。
最后,她拿起那把向来只是摆设的铜锁,走到门外,将观门轻轻合上。
“咔嗒”一声。
门上落了锁。
她转过身,来到坟前,屈膝跪下。
冬日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稀薄而苍白,落在那个小小的土堆上。
竹林在身后沙沙作响,那些开败的花穗被风卷起,纷纷扬扬地飘过来,落在她的肩上,落在那抔新土上。
青竹望着那座坟,沉默许久,然后轻声开口:
“师父,你以前说,你年轻时走遍天下,见惯红尘。青竹今天也要去看看了。”
她顿了顿,又说:
“你说人多的地方热闹,青竹便去热闹的地方。你说修行要在路上,青竹这便准备出门去了。”
“您别担心青竹。徒儿会好好吃饭,好好修行。等弟子走累了,看够了,就回来陪您。到时候弟子也跟您讲讲我下山之后的事,讲弟子见过的人,走过的路,吃过的东西……”
她说完,俯下身去,额头触地,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然后直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土。
沈回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认真叩头的样子,等她站起身来,才轻轻开口:
“走吧。”
少女点了点头。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道观,看了一眼那座孤坟,看了一眼那片开花的竹林,轻声说了句:
“青竹走了。”
沈回闻言顿住脚步。
他回头看了看那片竹林,略一思索,随后挥了挥衣袖。
一阵清风凭空而起,拂过竹林,将那些竹花吹得纷纷扬扬。
满山的花穗在风中簌簌作响,细碎的花瓣如雪般飘落,落在坟头,落在屋顶,落在山道上,铺了薄薄一层。
然后,那片竹林就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枯黄的竹叶间,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点一点的翠色从枝头冒出来,起初只是星星点点,随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眨眼的功夫,整片竹林便换了颜色。
白花尽去,翠色重来。
原来是隆冬已过。
春天来了。
青竹站在山道上,望着那片重获新生的竹林,怔怔地出了神。
她的眼眶又湿了,可嘴角却微微弯了起来。
静慧走在她身旁,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走吧。”
青竹点点头,抬手擦了擦眼角,跟上了众人的脚步。
身后,那片竹林在风中轻轻摇曳。
新叶沙沙作响,像是在送别,又像是在说——
去吧,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