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洞里头比外头看着要宽敞些,只是乱得不成样子。
靠壁一摞一摞堆着破书烂纸,有的拿麻绳捆着,有的散了架摊在地上,上头落着层厚厚的灰。
角落里搁着半截陶罐,罐口豁了个大牙,里头插着几根秃笔。
壁上倒是收拾得齐整些,拿米浆糊了满满一墙的纸。
大的小的、横的竖的,边角都起了翘,有些字迹被潮气洇得模糊了,有些却还清清楚楚。
沈回凑近了一看,头一张上歪歪扭扭写着:
“鬼市条规:市上不得争斗殴击,有冤屈者寻管事七爷评理。”
底下又一条:“活人入市,不得惊扰,不得以冥钞充作金银。误入者送归阳路。”
再往下看,密密麻麻列了十几条,有不准哄抬物价的,不准以幻术诓骗同类的。
最后一条写得格外粗大:“凡有作祟害人、夺人阳气者,共逐之,不许再入此市。”
沈回一条一条看下去,眉梢微微抬了抬,倒有些意外。
这些东西虽写得粗鄙,用词也不甚讲究,可条理分明,赏罚有度,竟比许多阳间衙门的告示还周全些。
他又往下看了几眼,发现后头还添了些小字批注。
什么“王老鬼犯此条,已逐”“李三娘卖假酒,罚冥钞三百贯”,竟还记着账呢。
“倒有意思。”
沈回低声说了一句。
乌鸦精早扑棱着翅膀飞回树梢上的窝里去了,窸窸窣窣翻了一阵,便衔着一卷书册飞了回来。
它往沈回面前一落,爪子一松,那书册便摊在了桌上。
沈回伸手拿起来,入手便觉不对。
这书册看着破旧,封皮都磨毛了边,可翻开一瞧,里头密密麻麻全是批注。
有朱笔的,有墨笔的,还有拿炭条潦草划拉上去的,增补、改题、圈点、叉抹,几乎把原书行间填了个满。
笔迹前后不一,有的地方干脆整段被划掉,另起一行重写,显是经过多人之手,更像一本手札。
他翻了两页,眉头便皱了起来,又翻回封皮,看了看书册的名字。
“混元斩妖三五都功箓。”
念了一遍书名,又往下翻了翻:
“内炼、外法、口诀三篇,内炼为体,外法为用,口诀为枢……”
“修者须先通内炼,方可施外法;不通内炼而强念口诀者,轻则口舌生疮,重则妖气反灌,化为‘妖引’。”
他翻到一处,见旁边批着蝇头小楷:
“此句不通,吾试之,气逆三日,流血不止,险些丧命,后来人切记莫学。”
再翻一页,又见一行大字:
“此处断句有误,应是‘勿以意驭,气以神行’,非‘勿以意驭气,以神行’也。”
下头又有人拿朱笔杠了一道,批了四个字:
“胡说八道。”
旁边还有人再补四字:
“狗屁不通。”
沈回看了半晌,摇了摇头,把书合上了。
也怪不得这乌鸦精看不懂。
原书上根本没有断句,一句挨着一句,读来如同天书。
后人批注的那些,更有一多半是错的。
也幸亏乌鸦看不懂,若真照着上头某些批注练了,怕是早就走火入魔,暴毙而亡了。
他将书册合上,抬头看向乌鸦精:
“这东西你从哪里得来的?”
乌鸦精蹲在桌沿上,老老实实答道:
“二百多年前,有个道士死在这坡后头,身上就揣着这卷书。我捡来看了许久,字倒是都认得,可连在一处便不知说的是什么了。”
沈回把书册往桌上一搁,直言道:
“这是一本正经的降妖法门。”
乌鸦精两眼一亮,扑棱了两下翅膀。
“且慢高兴。”
沈回抬手压了压:“这东西本是给人练的。你若要修,也得等化形之后,才能施展。”
乌鸦精闻言,先是愣了一愣,随即化成一道黑烟从桌上滚落,落地时已成了个人形。
只是这人形委实不像样子。
胳膊腿倒是人的模样,可脑袋上还顶着半圈黑羽。
脸盘子也尖,嘴倒是收进去了,可两边腮帮子还支棱着几根硬翎,活像戴了个面具。
它抬手抹了把脸,那几根翎毛却纹丝不动,急得直跺脚。
沈回看了它一眼,叹了口气。
乌鸦精一听这声叹,登时慌了神:
“前辈,可是……可是我这模样练不得?”
沈回没急着答话,绕着它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了一番,才慢慢开口:
“你开灵智多少年了?”
“回前辈,六百多年了。”
“六百多年。”
沈回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了些感慨:
“若是没人引路,能修到这地步,放在哪儿都算罕见了。”
这是句实话,这乌鸦没有根脚,也没有师承,靠的就是份韧劲儿,着实不易。
乌鸦精听了这话,眼圈竟有些泛红,又强忍住了:
“可前辈方才叹气……”
“我叹的是你走岔了路。”
沈回指了指它的脑袋:“妖物化形,本质不是换一张皮。而是把骨肉经脉、血气神魂与天地道则重新弥合。”
“说白了,化形是一次涅槃。要的是形神兼备,而你这便是走了捷径。”
乌鸦精听得懵懵懂懂,陆欢倒先忍不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化形要一步到位,别一点一点往出抠,要变就整个儿变。”
静慧在旁边补了一句:
“一步登天。”
守元老道瘪了瘪嘴:
“一蹴而就。”
青竹闻言皱着眉,想了想才说:
“这个听起来,才更像捷径吧?”
沈回摇了摇头:“恰恰相反。这条路看似‘一蹴而就’,实则厚积薄发。耗时甚巨,耗神更巨。”
守元老道捋了捋胡子,补充到:
“说的没错。妖物修到圆满,内里攒足了气力,最后那一哆嗦才化得出来。差一点儿都不成的……”
老头儿说着又指了指乌鸦精:
“而你这种妖首人身,或是人手妖足、半鳞半毛的,快是真快,可只是改形貌,并不重塑内里,便如……便如……”
“先搭个棚子住进去,再慢慢补墙。”
“没错没错。”
乌鸦精听到这里,顿时有些慌了。
它学着人的样子作了个揖,腰弯得格外低:
“还望几位前辈解惑,这样……都有什么坏处?”
沈回竖起一根手指:
“头一条,形神不契。”
“你拿人的壳子套着妖物的芯,神魂对这副身子很是别扭。修炼时便容易心神不宁,难以静心存神。”
他说着看向乌鸦精:“你平日以这副模样打坐,是不是总觉得气儿不顺,脑子里乱糟糟的,越压越乱?”
乌鸦精连连点头:“是是是,我还以为是我修行不够……”
沈回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气血经脉错配。”
“妖与人不同。你如今这模样,不人不妖,气血走到一半就卡住了,修行不但没快,反倒慢了。若是不小心走岔了气,走火入魔也是有的。”
乌鸦精听到“走火入魔”四个字,脖子不自觉地缩了缩,也不知是否是早有先例。
“再者,根基虚浮。”
沈回接着说:“形不正则劫难认。你顶着这副模样修行,处处都是劫难,心魔劫尤甚。”
“毕竟你自己都闹不清自己是人是妖,心魔一钻一个准。受伤、动情、遭劫,稍不留神便会退回妖形。”
乌鸦精听得满头大汗,还是问了一句:
“还有吗?”
沈回看了它一眼。
还有最要紧的,自我认知混乱。既不以妖身自处,又难真正以人心悟道。
修到最后,不知道自己算是个什么东西!
不过他瞧着乌鸦精那副茫然无措的样子,到底没把这句说出口。
守元老道倒是在旁边插了一句:
“还有就是难入正流,容易被人看破跟脚嘛。顶着这么个脑袋出门,是人是妖一眼便瞧出来了,被看破就容易被针对。你说是也不是?”
几人颔首,深以为然。
乌鸦精则垂着头,半晌才闷声道:
“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这些。”
守元老道乐了:“多新鲜,老夫也是结丹后才晓得的。”
沈回拍了拍乌鸦精的肩膀,安慰道:
“别丧气。你本就没有根脚传承,能修到这一步已是世间罕有。”
乌鸦精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些茫然:
“我自开灵智,已有几百年了,谁知一直都修错了……”
沈回看着它,一想到对方求导如此艰难,语气便不由得温和下来:
“也不是改不过来,只是要多耗费些时日。”
乌鸦精闻言一愣,随即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脑袋直往地上磕:
“求前辈指点!”
“别急着磕头。”
沈回一把将它捞起来,手上用了些力道:
“你平日管着这鬼市,约束孤魂野鬼,不叫他们作乱,也算积了功德。贫道今天便与你说说,要如何弥补。”
乌鸦精眼睛一亮,千恩万谢的话不住地往外蹦。
沈回待它平静下来,方道:
“这法子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便是要让你的神魂先认这副模样,每日以人身观想、照形,行住坐卧全按人形来。”
“只要斩去‘我只是披了人皮’的执念,化形便是水到渠成的事。”
乌鸦精怔了怔:“就……就这样?”
沈回点了点头:“你觉得简单?”
乌鸦精想了片刻,随后慢慢摇头:
“听着好像不难,一句话的事。可细想想……好像一点儿也不简单。”
“你说得没错。”
沈回拍了拍它的肩:“道理最不值钱,值钱的是如何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