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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事吧？”
陆欢蹲在沈回旁边，手里还攥着半块干粮，见他睁眼便凑过来问。
沈回回了回神，摇头道：
“无妨。”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站起来，脸上那点疑虑已经散尽，换了一副想开了的神色。
腐生那头，暂且不去管它。
左右气息还在，剑应该没毁，只是叫什么东西绊住了，一时半会儿脱不得身。
他又算了算自己的道行，估摸着离元婴已是不远，等修为高了再寻上门去，把剑捞回来便是。
如今急吼吼地扑过去，万一撞上那金丹往上的妖怪，怕是要连人带剑一块儿落马。
正想着，守元老道叼着干饼凑过来，拿肩膀撞了他一下：
“你小子方才扭来扭去，琢磨什么呢？”
“没什么，屁股上长了个疖子。”
老道闻言顿时翻了个白眼：
“一天到晚，惯会胡说八道。”
众人收拾停当，灭了余火，接着赶路。
越往北走，道上的景致越显凋敝。
路边隔三差五能见着拖家带口的人，老的拄着棍，小的裹在破棉絮里，叫大人背着抱着。
挑担的少了，推车的也少了，多是背个包袱、挎个篮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赶路。
这便是“赤春”。
旧粮吃尽，新粮还在地里没抽穗，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
佃户人家熬不过去的，便只能锁了门，背起铺盖卷，往听说有活路的地方去。
沈回几人走了一程，路边歇着一家子，当爹的正拿指头抠着树皮。
旁边一个妇人抱着个五六岁的娃娃，脑袋耷拉着，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妇人拿麦麸草根往娃娃嘴里塞，娃娃嚼了两下又吐出来，说不好吃，咽不下去。
青竹看了几眼，脚步慢下来，被胡成拽了一把：
“走啊。”
“他们……”
沈回没回头，只淡淡道：“走了。”
青竹抿了抿嘴，到底没再说什么，跟了上去。
果不其然，再走出一截，官道上的人越发多了。
有往南走的，有往北走的，两头一对，大半都是流民。
路边被挖得坑坑洼洼，树皮也叫剥了好几棵，白花花的树干露在外头，骨头架子也似。
到了这时，青竹终于明白沈回先前为什么让她走了。
盖因眼前这些人，已是连草根树皮都没得吃了，只能躺在路边等死。
几人没忍住，便开始一路走，一路将自己的干粮拿出来分了。
这回沈回倒没有阻止，还用扶木之术在路旁催了片李子林，以作权宜。
走到午后，前头山坳里果然望见一座小庙。
庙是青砖砌的，年头久了，砖缝里长满了青苔，顶上铺的瓦碎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黄泥。
门楣上歪歪扭扭刻着“土地庙”三个字，漆早掉光了，只剩刻痕。
庙小得很，进深顶多三尺，两个人在里头就得贴肉挤着，想躺下伸腿那是痴人说梦。
庙里铺了层枯草碎叶，一个瘦得脱了相的老汉缩在里头，膝盖顶着下巴颏，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皮瞅了一眼，又垂下去了。
庙里头还挤了个妇人，怀里搂着个孩子，娘俩蜷成一团，占了大半个庙膛。
那妇人听见动静，往外挪了挪屁股，给老汉匀出一寸地儿，又不动了。
沈回往庙里看了一眼，没多瞧，转身往庙后头绕去。
庙后头歪着一尊泥塑，半截埋在土里，半截露在外头。
塑的是个土地公，本是描金画彩，可如今彩绘全掉了，泥胎也裂了几道缝。
那泥塑肚子上坐着个老者，穿一件灰布袍子，袍角还破了个洞，露出里头干瘦的膝盖。
他两手揣在袖子里，脸皱得干枣也似，头发乱蓬蓬的，一脸愁苦地盯着自己脚面。
胡成上前几步，拱手问：
“老人家，此处可是青台镇的土地庙么？”
老者没答话，只点了点头。
胡成又看了看他屁股底下那尊泥塑，心里犯起嘀咕，转而又问：
“那您老屁股下坐的……是土地爷吧？”
老者又点了点头，还是愁眉苦脸。
两条眉毛往下耷拉着，嘴角也往下撇着，整个人像颗被霜打了的茄子。
胡成正想再问，沈回抬手止住了他。
他上前拱了拱手，端正行了个礼：
“土地爷请了。贫道清玄，此番拜访，是受了鸦七引荐，特来向阁下打听一桩旧事。”
这话一出，旁边几人齐齐一愣，互相对视一眼，又看了看那老者。
敢情这愁眉苦脸的老头儿就是土地公本尊？
老者听了“鸦七”二字，倒是抬起头来，把沈回上下打量了一遍，这才慢吞吞从泥塑上站起来，拱手还了一礼：
“原来是七爷引荐来的，失敬。只是……恕老朽不能请几位到我庙中歇脚了。”
他说着朝土地庙努了努嘴，苦笑一声。
沈回忙道不妨事，几句客套过了，便说明来意：
“贫道想打听个人。前些日子，有个女子从阁下地界上经过。从南边来，往北边去。那女子身上有些蹊跷，不知阁下可有印象？”
老者一听，脸上便露出为难之色：
“我这地界上过的女子多如牛毛，一年到头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不知道长说的是哪一个？”
沈回便细说了那女子形貌，又把孽莲的种种妖异之处讲了一遍。
老者听到一半，便“哦”了一声，眉头拧得更紧。
“这个……老朽还真晓得。”
他叹了口气，拿指头往南边指了指：
“去年七八月，有个不着寸缕的女子，瘦得皮包骨头，走路一步三晃。结果到前头那条沟边上，便一头栽下去，再没起来。”
“死啦？”静慧瞪大眼，脱口而出。
老者点了点头：“死了。我还去瞧了，人已经没气儿了。”
“那后来呢，尸体哪儿去了？”
“那时天热，没人收尸，两日臭气便起来了。最后招来一群野狗，把那尸首分着吃了。”
沈回闻言，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
这女子若是寻常人，死了便该结案，可对方显然不是一般人。
果然，老者话锋一转：
“只是那几只野狗，后来不知怎的，出了怪事。”
“什么怪事？”
“吃完那尸首之后没几天，那几条狗便瘦得脱了形，皮包骨头，肚子却圆鼓鼓的，逢人便咬……”
沈回心里咯噔一声，追问道：
“那些狗后来去哪儿了？”
老者续道：“有一条因为咬人家鸡崽，叫人关鸡圈里打死了。另外两条大概是怕了，跑了。”
“往哪儿跑了？”
土地公抬手往北边指了指，远处山影重重，也分不清是哪座山头：
“那边，翻过两道梁子，进了山。”
沈回望着那方向，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拱手道了声谢，又看了看那尊半埋在土里的泥塑，道：
“可要贫道搭把手，帮您将神像搬回庙里？”
老者摇头，摆摆手：“庙里头住着人哩。我这泥塑虽然破旧，可好歹是泥做的，比人抗冻。”
沈回听了这话，便没再劝。
陆欢在旁边听了半天，这会儿忍不住插嘴：
“那你为什么一直苦着脸呢？眉毛都快拧成疙瘩了。”
土地叹了口气，脸上的褶子挤得更深了：
“唉，小娃娃，老朽愁的是旁的事。”
“什么事？”
老者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指了指自己的小庙：
“一来是今年年景太差，青黄不接，百姓日子苦得很。老朽受这一方香火，却帮不上什么忙，心里头难受……”
他顿了顿，拿袖子抹了把脸：
“再一个便是……唉，老朽镇上有个朋友，姓周，早些年走南闯北做生意，攒了些家底，成了镇里头一号的大户。”
“这人知恩图报。当年老朽还是个孤魂野鬼时，曾救过他一命，他便帮老朽请愿塑像，才有了这座小庙。”
他说到此处，又拿袖子搓了搓脸：
“可这年头，有钱便是罪过。我怕他叫人盯上，弄个家破人亡，到时候怕是连命都保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