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相府的书房里,艾森巴赫正在处理着日常政务。
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签完一份,翻到下一页,目光逐字扫过。
这是皇帝的立法命令,关于禁止含砷化妆品售卖的文件。
这种东西照例是皇帝起草、宰相复署才生效,然后才能推到议会走立法程序。
但特奥多琳德登基后除开一些象征性的东西之外,皇帝几乎什么也不做,这其中有一部分是维多利亚的控制,一部分……是皇帝不愿意干涉政治。
因此……艾森巴赫有些意外。
他扫了两眼,措辞没什么毛病,禁售范围、处罚标准、过渡期安排都写得清楚。
他提起笔在末尾签下名字,又拿起下一份。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来。
艾森巴赫头也不抬,以为是官邸里的仆役:“进。”
门被推开,克劳德·鲍尔走进来,反手带上门,站在门口行了一礼:“宰相阁下。”
艾森巴赫抬眼看了他一下,就那恨不得把人活活撕碎的表情,猜都猜的到他找自己来干嘛
于是他见怪不怪的又低下头继续批文件:“说吧,鲍尔,是不是又遇到愤懑的事情想要解决了?”
克劳德没有急着开口,走到办公桌前站定,等艾森巴赫批完手头那份文件才说:
“宰相阁下,我今天去了一趟柏林的工人住宅区。”
“嗯。”
“我看了巴斯夫的工人社区,下水道、供暖管道、公园空地,都铺得规整,看起来很体面,外国游客来了也能留一个好印象。”
“但我也去了那些进不了大厂的工人住的地方。三层楼,每层隔出四间鸽子笼,一间二十马克一个月,厨房是两间共用的,窗户开在走廊尽头,一年到头见不到太阳。”
艾森巴赫的笔停了。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克劳德:“你是在跟我讲道理,还是在跟我讲问题?”
“讲问题,道理我自己已经想明白了,我一直都很明白,就算有想不明白的地方我也不会来打扰您的工作,您已经很忙了。”
“你也知道啊?你就直说吧……你是来说什么的?我很忙……
克劳德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那股翻涌的火气,语气尽量平静的开口:
“宰相阁下,我要说的是,我想解决掉这一批社会的蛀虫。”
艾森巴赫挑了挑眉。
“这一群完全不创造任何社会价值的人,不应该活在这个世界上。”
“当房东不是犯罪,出租闲置的房子是正常的市场现象,我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罪。”
“但把本来的好房子分割成猪圈一样的隔间,塞给不同家庭,还敢收取极其高额的房租。”
“这样的人和水蛭有什么区别?”
“水蛭在古代因为它可以吸血,偶尔还可以用在医疗领域!而这群人一点用都没有!”
他说完,胸膛微微起伏,目光直直地盯着艾森巴赫。
艾森巴赫沉默的看了他几秒,然后缓缓抬起手往下压了压:“消消火,消消火。”
他放下钢笔,朝书房门口扫了一眼:“走廊上有人吗?”
克劳德愣了一下,回头开门看了一眼:“宰相阁下,外面没人。”
艾森巴赫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摸出一瓶苦艾酒和两个杯子,走回来放在桌上。
克劳德识相点上前一步,拿起酒瓶,给艾森巴赫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艾森巴赫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克劳德脸上:“陛下知道这事吗?”
克劳德沉默了一瞬,缓缓摇了摇头:“陛下还不知道。但她很快就会知道了。”
艾森巴赫叹了口气,抿了一口苦艾酒。
“我理解你的心情。我看得出来,你是一个很有原则的人。”
“这确实是个影响秩序和兵员素质的事情,搞不好将来征兵连合格的兵源都凑不齐。这对德国的军事和稳定至关重要,你的关注是正确的。”
“但我要说的是,立法是不可能的。”
“首先,我们没有这个行政力了。帝国政府的行政体系已经绷得很紧,财政也紧张,我们没有这个人力。”
“其次我们也没有这个时间,你我都清楚,现在的问题不是靠一纸法令能解决的,先解决问题才能解决制度。”
“先试着立法是个死胡同,大家压根没认识到立法的必要,反而还容易被反弹,设计的太严格了没法通过,若是不痛不痒等于没立法。”
“问题由制度而起的时候,最佳的解决方法从来不是先改善制度,要潜移默化地让大家逐渐改变对问题的看法之后,才方便你改善制度。”
克劳德点了点头:“是的,我也这么认为。”
“之所以这东西不声不响,不是因为问题不够大,是因为所有人对其认知不够足。”
“大家觉得鸽子笼是穷人的命,觉得黑房东是市场规律,没有人把它当成一个需要解决的社会毒瘤。”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直视艾森巴赫:“所以我需要您,宰相阁下。您是议会的主持者,您知道怎么让一个议题在议会里被看见,拜托了。”
艾森巴赫见他语气突然认真,也一下坐直了身体。
“你要干什么?”
克劳德深吸一口气,目光直视艾森巴赫:
“我要把事情闹大,让天底下所有人都知道这样惨绝人寰的事情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发生。”
“大家都讨厌这样的黑房东,绝不止穷人。”
“大企业家和资产阶级化的容克讨厌,因为他们在坏行业规矩,把正经市场搅得乌烟瘴气。”
普通厂长也讨厌,因为工人住在这种地方,生病、流失、效率低下,最后吃亏的还是厂子。”
“其他正经房东的活路被挤占,容克需要优质兵员,而鸽子笼里养出来的孩子,连征兵体检都过不了。”
克劳德一字一句的说:“只要让所有人都认识到这东西危害多大,政府再顺势解决,那样刚好就能名利双收。”
艾森巴赫沉默了一会儿,放下酒杯,缓缓摇了摇头。
“不切实际。”
克劳德一愣。
“你这个计划听起来不错,但只有骨架,缺乏血肉。”
艾森巴赫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的看着他。
“你知道为什么皇帝可以随时撤换宰相,但她的政令,依然要让我复署吗?
克劳德沉默了一瞬:“……请您指教。”
“因为我的签字,代表着我替她承担政治责任。”
“你刚才的说辞,是在野党的说辞,而不是执政者的思路,你习惯所有人都是你的盟友,但是那只是愤懑的集合罢了。”
艾森巴赫一口喝尽酒液,又自顾自续上一杯。
“最近你的行事风格已经被他们忌惮了,问题可以慢慢来,但是稳定,稳定对于他们是不可动摇的,何况这样最后也容易只限于议会之中。”
克劳德抿了抿嘴唇,艾森巴赫摆了摆手,“你是陛下的代表,这个思路也是没错的,只是你对执政者所有的理解还略有模糊”
他说着,朝克劳德招了招手
克劳德将信将疑的附耳上去听着,眉毛拧在一起,“阁下,这,这真的有效?”
“有时候,政治上绕远路才是捷径,这能让愤懑变成机遇,愤懑的团结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务实的合作才是成事的目标”
艾森巴赫又喝了一杯酒,眯眯眼,他实在喜欢苦艾的味道。
“当然,你还要说服陛下,承担风险和指摘,不过这对你反倒不是问题了”
克劳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鞠了一躬,“谢谢您不吝赐教,阁下。”
“欸,别来这套,我听说你喜欢抽烟?”艾森巴赫抽出烟盒,递了一根过去,“议会那边你不用担心,放手去做就好”